话音落下,殿内摇曳的烛火好似也跟着矮下去一截。
没有声势浩大的圣旨宣召,只有一道轻飘飘的口谕顺着高高的宫墙四下传开。半个时辰不到,太医院素来安稳清静的院落,便被禁军哒哒的铁蹄彻底踏碎。
三名平日里和孙淼往来密切、曾经联名保举过他的副院判,连衣冠都来不及规整,冰冷铁链已经锁上了他们的脖颈。
一行人被拖拽着穿过长长的青石长廊,官靴蹭过石板,刮出凄厉刺耳的声响,钝刀剐骨一般。沿路宫人全都噤若寒蝉,只敢悄悄扒着窗棂缝隙往外偷望,眼睁睁看着几道狼狈背影,消失在血色沉沉的黄昏尽头。
萧景珩出手太快,快得像一场早已筹谋妥当的收割。
第二日早朝,御史台一封封弹劾奏折如同漫天飞雪,纷纷落到御案之上。
几名老臣须发贲张,高声痛斥新帝擅用严刑,寒尽天下医者之心。说辞恳切激昂,字字泣血,仿佛太医院便是偌大雍朝最后一方干净净土。
大殿之内空气凝滞,满朝文武目光尽数落在那一身玄色龙袍身上,静静等候帝王发怒,或是出言辩驳。
萧景珩只是慵懒倚靠在龙椅靠背,指尖慢悠悠摩挲把玩一枚温润玉扳指。
等一众臣子激昂的声浪稍稍平息,他随手拿起一份沾着薄尘的信笺,顺着台阶往下一抛。
“孙淼私通北狄的密信,连同往来账册,全都在此。”
话音不高,却带着板上钉钉的决断。
薄薄一张信纸落地无声,可在众人心底,却轰然炸响惊雷。
伪造出来的证据天衣无缝,笔迹模仿得分毫不差,最要紧的是信中牵扯出的利益脉络,沉重到足以堵住任何一个贸然开口之人的嘴。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一众御史,瞬间面色灰败,喉结暗暗滚动,终究没有一人敢上前拾起那张信笺。
仅仅一张薄纸,朝堂风向彻底逆转。
喧嚣散尽,宫墙之外一处僻静小院里,烛火轻轻摇晃。
姜离独坐桌前,指尖捏着那枚自孙淼身上取出的金属密钥。
窗外夜色浓稠厚重,沉沉压得屋檐都似低了几分,屋内只剩烛芯偶尔爆裂的细碎噼啪声。
她把金属片挪到灯火底下,那些扭曲细密的符号在光影流转间,仿若活物一般缓缓游动。
桌面上摊放着前些日子从几家可疑药材商行查抄得来的旧账本,纸页泛黄,墨迹陈旧。
姜离提起毛笔,蘸了一点清水,在空白宣纸上细细临摹密钥之上的编码,再将写好字迹的白纸,轻轻覆在账本末页一串杂乱无章的数字上。
未干的水痕和陈年墨迹慢慢交融。
原本毫无头绪的乱码,重叠一瞬便露出了真实面目。
这根本不是流水账目,是经纬方位,还有一条条街巷的隐秘代号。
待到最后一笔落定,一处完整地址清清楚楚浮现在纸面之上——城西废弃漕运仓库,那是阳光永远照不到的都城死角。
“孙淼终究只是台前傀儡,真正的总账,藏在那里。”
姜离放下笔,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纸面。
房门轻轻一响,赵掌柜被人引了进来。
往日风光体面的商会会长,此刻早已没了半分神采,鬓角沾着湿气,眼神飘忽躲闪。
他匆匆扫过桌上那处地址,瞳孔猛地一缩,转瞬又堆起一脸讨好的笑意。
“娘娘明鉴,”赵掌柜深深躬身,压着嗓音小心翼翼试探,“这地方草民知晓。若是娘娘信得过我,草民愿意亲自引路。只求事成之后……商行能够留一条活路。”
他抬眼望去,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那是绝境里商人本能的博弈,一边想戴罪立功博取生机,一边还想在官家布下的棋局之中,给自己偷偷留一手后手。
他自以为心思掩藏得天衣无缝,殊不知在姜离清冷平静的目光下,那点盘算,好似赤身站在漫天冰雪里,一览无余。
姜离没有戳破他,只是指尖缓缓叩击桌案,节奏平缓沉稳,如同计时的更漏。
“可以。”她语调淡淡,听不出喜怒,“只不过,你要走在最前面。”
赵掌柜悄悄松了一口气,肩背稍稍放松。他全然不曾留意,屋子角落浓重的阴影之中,两道黑衣身形悄无声息融进沉沉夜色。
那是萧景珩调拨过来的暗卫,短刃暗藏袖中,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牢牢锁定住他的后心。
姜离缓缓起身,抬手吹熄烛火。
屋子骤然坠入漆黑,唯有一缕清冷月光穿过窗棂落下,恰好照亮她眼底不曾散去的寒意。
“走吧。”
她理平衣袖,抬脚跨出门外无边的夜色,“藏着的那些老鼠,也该回巢了。”
老旧院门吱呀一声开启,又缓缓合上,将屋内最后一点光亮隔绝在内。只剩冷风穿过幽深巷弄发出低沉呜咽,像是一曲序曲,静静等候即将开场的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