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照夜坐在沟壁的一个半截土台上,后背紧贴着黄土,手中的刀向下插入到脚边的泥土中。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沟底还是一片青灰色。这一夜他都没有合眼,山风从沟口灌进来,顺着他的衣领钻了进去。八十人分为两组,一组压在左面沟坡上,另一组藏在右面灌木丛中。所谓的沟坡其实就是一条直上直下的土壁,人们要顺着裂缝攀附到树根之上才有可能抓握住它。
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除了风声之外,并无其他声响。
昨天傍晚的时候,他带着人进去检查了这条沟。大约两里多长的沟,沟壁是前些年山洪冲刷形成的,下面凹进去大约半人深的地方刚好可以容纳一个人。传令兵过沟的时候就是走的这条道。
他选择了最窄的一段。
天亮以后,沟沿上就有动静了。
黎照夜不动。旁边的黑脸汉子也是老兵了,低声说:“官长,过人了。”黎照夜冲他压了压手掌。
从沟口那边山坡上下来一个穿灰色衣服的小个子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小刀,腰间挂着一只竹筒。黎照夜认识那竹筒,山里人跑腿送信的时候,怕中间传错了几遍,就把话刻在竹皮上,然后用蜡封了口。
小个子一路奔跑,从沟底最窄的地方钻了过去,脚步带风,压根没有看沟壁一眼。不到一袋烟的时间他又折回去了,那个是从另一头过来的,也戴着竹筒。两个人在沟底擦肩而过,并没有说什么话,各自看了一眼对方腰间挂着的竹筒之后就各自跑了。
“五步一跑,是换班。”黎照夜小声说,但不知道对谁说的。旁边的黑脸汉子也没有再开口,手中的弩被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晌午之前他数了两回。一伙往西去,另一伙往东回。来回都是跑的,没有停止过。这半天,整条沟里都好像是一条活生生的肠子一样,一排接一排的人腿不断地从里面溜过去。
黎照夜所期待的,就是那根肠子被一刀割断的时候。
正午的阳光从沟口斜射进来,使沟底最窄处的泥土呈现出白色跟干枯的样子。黎照夜听到两声脚步,紧接着两个人就走进了沟里。他向下看了一眼,两个人手里都拿了一把小刀,腰间还有一个竹筒。一个是东头来的,一个是西头来的。
两个人在沟底三块大石头旁边碰见了,都停了下来。黎照-夜听不清楚他们是怎么说的,只听到从西边过来的人说话声音很大,而且显得很不耐烦。
“……西面的路很不好走,靠拢没算上日子,上头到底怎么个说头?”
黎照夜能听出这个口音是韦麻子他们那边的。另一个东头来的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说出了一半:“寨主说,往西,包后路。”
就这半句够了。
黎照夜把一只手从土台子旁边抬起来,对对面灌木丛的地方比了个手势。这个动作他已经练习了三十六次,并且已经告诉手下的人怎么做,两个手指并在一起向下劈就是动手的时候了。
在他手向下劈的时候,人就已经出去了。
整个人从土台子上滑下来,鞋底擦着黄土墙,借助一点斜坡滚到沟里才停下来。落地的声音还没有响起来,人就已经来到那个打西头来的大嗓门前了。那个汉子背对着他,在等东头的人回话,后颈处的肌肉全都暴露在外给黎照夜。
黎照夜的刀是抽出后带下去的动作。刀从刀鞘里带出来的光,跟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一刀劈下去,那人还没有来得及转过头去就向前扑倒,跌进了沟里的浮土里。
另外一边,灌木丛后面窜出四个人,两根短矛一前一后地将东边的传令兵钉到了沟壁上。那个人想要叫,矛尖先捅进嗓子里,只发出一声闷响,人就顺着沟壁滑了下去。
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声音。
黎照-夜蹲下身将腰间的竹筒取出来,拔掉蜡封之后取出了里面的一张竹皮。上面刻有一行字,他在边军混了几年,能认出几个来,在勾勾划划的笔迹中有一个“西”字,一个“靠”字。
他将竹皮收入怀中,再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具尸首,然后对旁边的黑脸汉子说:“抬到后面那个凹子里去,用土埋了。”
黑脸汉子答应了一声,几个人就把尸体拖到了沟后面。
黎照夜再次登上土台子,回到原来的位置。取下刀来用袖子擦去了上面的血迹之后又把它插回去了。他数了数手指:中午这一趟是第三批。
本想安静一会儿。但是过不了多久,东头就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三个人。
黎照夜眼皮子微动。前面都是一个人跑单,最多两个人。这次有三个,并且都有刀,在腰间挂着长刀,走路也不像前面的小跑,是一段一段地挪动。
“有备来的。”黑脸汉子在一旁小声说。
黎照夜不答。他向下压了压头上的草枝,身子也更深地嵌进了土里。三个带长刀的,一个在前,两个在后,一齐进了沟底最窄的地方,突然就停了下来。
前面的人蹲下身来,用刀尖拨了拨地上的浮土。黎照夜的心中顿时感到很紧张。他刚才埋尸体的地方,翻起的泥土很快,压实了还带股新土气。这条沟常年没有人走,落了一秋的落叶枯枝,他一走就踩出脚印来了。现在这些脚印就摆在明面上。
前面蹲着的人抬起头来看两边的沟壁。
黎照夜没动。他赌这一眼看不出什么。他们一伙人蹲在土壁凹进去的地方,头顶上搭着草枝,从外面看就是一堵挂着几根干草的土坎。
那人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站起来对后面两个人说了些什么。三个人又向前走。
到了三块大石头的地方,他们就没有再往西去,就在那里坐了下来。
“他们不走了。”黑脸汉子低声说,“歇脚。”
黎照夜的牙根咬了一下。三个人不走,堵在沟最窄的当口,他的刀就出不去,人也出不去。要动手的话只能在沟里进行,要么干掉,要么被堵死。
他看着前面三块大石旁边坐着的人影。两个人背对着他,一个侧过身来向东看。
“射死一个。”黑脸汉手中的弩已经拿了起来。
黎照夜接过弩来掂了掂,就把机括打开了。他蹲在土台上,把弩架在膝盖上,瞄了很长时间。三人当中中间坐着的那个人,背对着他,后颈与肩部之间的区域露得很敞亮。
手指扣下去。
箭出去的声音很轻。中间那个汉子整个人扑了出去,脑袋栽进了泥土里,后颈上的箭尾光秃秃的露在外面。剩下的两人,一个站起身来摸刀,另一个则往沟壁后头缩。
黎照夜把弩丢到一边,人也从土台子上窜了下去。他落地的时候那两个人才察觉到,一个刀刚出鞘一半就被他贴身撞在沟壁上,用肘部顶住喉咙,那人手里的刀在空中顿了顿,就落到了地上。另外一个人向后退了一步,还没退第二步,灌木丛中扔出的两根短矛就已经将他钉在了沟壁上。
这次的动静比较大。喊了两声,刀鞘碰到石头发出一下响声。
黎照夜站在沟底,将三个人一一翻过身来。解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发现腰间挂着的竹筒是空的,蜡封没有结好,半新半旧地补过,好像用过好多次了。他心里感觉很沉重。
这是一个探道的,并不是传令的。
他将竹筒放回那个人的身边,转身对黑脸汉子说:“把这几个也抬了。”
他爬上土台子时,日头刚从正当往西偏过去半杆。他蹲下来,在心里过了过刚才那三具尸体。
传令的,探道的。来了一波又一波,但是从来没有停过。
他不知道沟对岸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清楚韦麻子那边在做什么。他将刀横在膝盖上,咬了咬牙。
八十个人,一个钉子。把两张嘴巴都掐住,它们就张不开了。
太阳慢慢向西移动。
沟底又过去了两批。第一批还是一个人跑,他带着两个人到了沟底,在最窄的地方堵着,一刀封喉,人还没等靠近就倒下了。三个人草草埋了,他就扒开一条草缝向东望去,这时太阳已经快到梁子边上去了。
第二批来的时候,他并没有等到有人进入沟中。只看到沟口有影子晃了一下之后又退了回去。他看着那个影子退回去的方向,之后后面就没人再进去了。
他顺着影子退去的方向,往东头那条梁子上头,起了几道烟。烟是灰色的,在梁子根部滚动,一滚就散了。
“韦麻子那边动了。”黑脸汉子小声说。
黎照夜没有开口。他扒开沟沿上的草向东边的梁子看去。大约隔了两里地,就能看到黑乎乎的一大片人影正从梁子那头往这里移动过来。他并没有去数人头,但是可以感觉出走得很慢,一窝蜂似的挤在山道上向前走,前面几拨人走走停停,后面的就跟不上了。
他在心中计算了一下:那片人从梁子那边到沟口要走一个多时辰。这一个时辰之内,只要他还钉在这里,两边就无法会合。
但是他也看出来了,那边的人是向这里来的。
他看着那队伍走了些路程之后又停下来,散开一会儿,像在收拢队形,然后整队掉了个方向,向北面的山道斜着拐了过去。他望着那个转向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沉甸甸的。
老家伙不上当。
韦麻子没有向这边冲过来。他收好队伍之后就往苗天雄的地方靠了过去,想绕过这条沟,直接贴上去会师。
黎照夜摸了摸刀柄,又放开了手。他本来想叫一些人向西头拦截,话到嘴边又想到陆沉舟说的“别贪”,于是就没有说出来。
干沟只是第一步。他在心里转了转念头,此时雷老幺的一百多人应该已经从黑石寨出来了,绕到韦麻子的侧后方去切断他的补给线。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黑脸汉子,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天擦黑的时候,黎照夜收回了看那片梁子的目光。他派出去跟着韦麻子的一伙人还没有回来,但是他隐约听到西面山坳里有动静,好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又好像有东西拖着干土在地上滚动。
他坐在土台上,等到太阳完全下山,沟底那层白亮的光也渐渐变暗了。
黑脸汉子摸了回来,浑身是汗地蹲在他一旁。
“韦麻子的部队,”黑脸汉子喘着气说,“白天走了半截,到了沟口外头,天黑了也不敢再往前走,就在那里扎营了。”
“扎在哪?”
“沟口外边三里,那片杂木林。火生起来了,但是没有生太大的火,怕被人发现。”
黎照夜“嗯”了一声,但是没有说什么。他弯下腰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用衣服仔细擦拭干净后又插回去了。
他在这上面蹲了一天一夜。截了五批,埋了七具尸体。韦麻子的队伍早上离苗天雄还有半天的距离,到现在,已经走到沟口外面三里地,天也黑透了。两顿饭的路程,走了整整一天也没有走完。
“聋了。”他低声说,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黑脸汉子说,“让他们聋到明天。聋够了。”
黑脸汉子没有开口。
沟口的夜风又刮了起来,灌进来一股子杂木林中烧柴火的焦味,混着山土气。黎照夜把刀在自己腿边一立,靠在土墙上面闭上眼睛。
他得趁着韦麻子的营火还没熄灭的时候,把这一天一夜没有合过的眼,补上一觉。明天还要打仗。
刚一闭上眼睛,就听见沟口那边传来一声马嘶。短促,又像是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巴,只漏出一半。
黎照夜的眼睛在黑夜中睁了开来。
他伸手,将刀从土里拔出来,在膝头横着,往沟口的方向听了好一会儿。风声依旧。但是那半声马嘶之后,杂木林那边的火光,好像又亮了一分。
夜风里,东边的灰色烟已经消散了。但是梁子那头,好几堆营火正一堆接一堆地亮起来,闷在山坳里,烧得又低又暗,像一把被紧紧捂在自己手心里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