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泼满京城纵横交错的巷陌,马车的轮廓沉在暗影里,只剩两道模糊虚影。
车轮碾过雨后湿滑的青石板,沉闷声响一路回荡,好似重重碾过一头沉睡巨兽嶙峋的脊背。
姜离端坐车厢之内,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冰凉的金属密钥,耳边只剩夜风钻过窗缝,发出细细的哨音。
半个时辰过后,马车稳稳停在城西废弃漕运码头。
空气里飘着腐烂水草混着老旧木料的腥腐气味。
偌大仓库巍峨矗立,形如巨兽枯骨,死死蹲伏在月光照不见的阴暗死角。
萧景珩调拨的暗卫早已悄无声息抢占四周高处,弓弦尽数绷紧,箭镞在暗夜里泛出森森冷光,布下一道密不透风的无形铁壁。
赵掌柜攥着一柄黄铜钥匙走上前,手心浸透冷汗,钥匙好几次在锁孔边打滑,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刺破死寂。
第一次,钥匙脱手摔落在尘土里;第二次,他慌忙弯腰捡起,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磕碰声在空旷码头格外清晰。
姜离静立阴影之中,目光锐利如炬,没有出言提醒,只是微微抬眼,朝暗处淡淡递出一个手势。
周遭包围圈骤然收紧,莫说活人,就连一只苍蝇都休想从后门遁走。
咔哒——
清脆锁响炸开,厚重木门向内推开,扬起漫天灰尘,在灯笼微弱光晕里纷乱翻腾。
仓内空旷阴冷,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木箱静静立着,如同一座座沉默冰冷的墓碑。
姜离抬手示意,两名暗卫上前撬开箱盖。
箱内落出的却不是预想中的药材,只有石块相撞沉闷的哐当声响。
尘土漫天飞扬,赵掌柜脸色瞬间惨白,额角冷汗顺着脸颊汇成细流,慌忙张口辩解货物刚刚转移,眼神却不受控制,频频瞟向仓库角落那一团浓稠黑影。
姜离顺着他飘忽的视线望去。
墙角地砖缝隙留有一道极难察觉的新鲜撬痕,周边厚厚的积灰被人刻意抹平,留下一处违和的平整。
她一言不发,轻轻颔首。
暗卫跨步上前,刀锋顺着地砖缝隙撬开石板,下方露出一处隐秘暗格。一本黑皮账本静静躺在其中,像一条蛰伏沉睡的毒蛇。
看见账本的那一刻,赵掌柜瞳孔骤然收缩。趁着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暗格上,他右手悄悄探进袖管,指尖扣紧一枚暗藏机关的火折子,打算引燃预埋的引信,将所有证据一把焚尽。
姜离早已经预判了他的心思。裙裾轻轻一晃,脚步抢先踏出,精准踩住了赵掌柜垂落的衣摆。
赵掌柜脚下一空,身体重重向前扑倒,袖中火折子摔砸在石地上,微弱火星一闪便彻底熄灭,半点火苗都没能引燃。
萧景珩自身后夜色缓步走出,一身玄色龙袍几乎融进黑暗,唯有一双眼眸,冷冽透亮。
他抬手一挥,数名暗卫一拥而上,将赵掌柜死死摁压在冰凉地面。
赵掌柜喉咙里挤出荷荷的闷响,正要放声呼救,一块布团已经飞快塞进他口中,只剩下断断续续、满是绝望的呜咽。
姜离俯身拿起那本黑皮账本缓缓翻阅。书页泛黄发脆,首页几笔巨额银两流向字迹崭新,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收款一栏没有朝中朝臣的名姓,标注的全是边关几位手握重兵将领的隐秘代号。
她指尖微微一顿,合上账本,沉声传令封锁整座仓库,将所有木箱全数运回宫内逐一查验。
赵掌柜被押上囚车,一路上不停拼命挣扎,数次猛地抬头狠狠撞击车厢木板,一心想要自尽了结。
萧景珩命侍卫牢牢捆住他四肢,声音低沉冰冷,如同冰棱相互撞击:“你若身死,你的宗族亲眷一律按同谋定罪,满门处斩。”
话音入耳,赵掌柜浑身猛地僵住,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恐惧与挣扎,片刻之后浑身力气尽数抽空,软软瘫成一滩烂泥。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宫门行进,车轮滚动的声响沉闷而规整。
姜离将黑色账本平放膝头,指尖轻轻抚过封皮一道浅浅划痕。车厢光线昏暗,唯独她眼底,浮动着一点幽冷微光。
巍峨宫墙遥遥在望,沉重朱门缓缓向内敞开,一口将马车身影吞没,城外世间喧嚣,尽数被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