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裴烬转身走向通讯接口，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柄静待出鞘的冷刃。
江肆十指在键盘上翻飞，敲击声密集如骤雨，原本静止停滞的数据流顺着屏幕重新奔涌冲刷。
会议室灯光调到最暗，只剩服务器指示灯明暗交替，红绿光影来回扫过江稚鱼的脸颊，忽明忽暗。
她没有挪动分毫，依旧保持原先的坐姿，搁在桌沿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桌面一道浅浅划痕。
十五分钟悄然过去，死寂被江肆疲惫的声音打破。
“比对完成了。”
江肆摘下眼镜，用力揉着酸胀发胀的眉心，屏幕溢出的蓝光在他眼底铺开一层浓重倦意，“核心仪器工作参数，和高维数据结构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教授当年研发的根本不是能量发射器，是意识转录装置。”
他稍作停顿，指尖在桌面轻轻划出一道弧线。
“理论上来说，它可以把人类完整的思维模式转化成纯粹信息流，脱离肉身存续。”
裴烬脚步一顿，侧过身，目光稳稳落在江稚鱼身上。
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浅淡阴影，神情看不真切，唯有搁在膝头的手骤然攥紧裙摆，布料褶皱收紧，发出细微窸窣声响。
“不是意外事故。”裴烬嗓音低沉，像是道出心中早已敲定的定论，“她是主动上传意识的。她想化作信息生命深入高维空间探查，却低估了那片‘思维海洋’同化一切的力量。”
江稚鱼喉头轻轻滚动，喉咙干涩难忍，粗糙得好似砂纸来回打磨。
她缓缓抬头，眼尾爬满细密红血丝，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空气里：“她回不来了，也没法自由行动，只能送出微弱零散的信号。”
“没错。那些我们陆续捕捉到的回声，全都是她被困之后拼命挣扎留下的痕迹。”裴烬走到她身前蹲下，视线与她平齐，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我们还有补救的办法。”
江稚鱼轻轻抽回手掌，撑着桌面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
“我去找爸爸。”
江父的书房坐落在庄园最深处一栋独栋小楼。
厚重木门被推开时，老人正靠窗独坐，掌心慢慢摩挲一只老旧茶杯，杯中茶水早已彻底放凉，他却浑然不觉。
江稚鱼走到书桌跟前，把方才得出的推论全盘托出。
她没有刻意委婉修饰，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沉沉砸在凝滞的空气当中。
江父的手骤然悬在半空，杯盖磕碰杯沿，清脆的“叮”一声骤然响起。
他长久沉默，久到窗外树影悄悄偏移了一截。
再度抬眼时，眼眶已经通红浑浊，眼底蓄满水光，却硬生生强忍着，不让泪珠滚落。
“我早就猜到……她不是狠心抛下我们走了。”老人嗓音沙哑，鼻音浓重。
他颤巍巍站起身，缓步走到墙角保险柜前。
手指缓慢却坚定地拨动密码盘。
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弹开。他从夹层深处取出一只精致木盒。
盒内静静躺着一枚造型奇特的银灰色头环，材质非金非玉，触手带着一种奇异温润。
“这是她最后一次实验之前留下来的。”江父双手捧过头环递向江稚鱼，手臂控制不住发抖，金属构件轻轻相撞，细碎声响连绵不绝，“她说，如果哪天她不幸‘迷路’，这东西或许能充当一座灯塔。”
江稚鱼伸手接过，头环沉甸甸压在掌心，表层细密纹路缓缓流转，仿佛带着微弱的呼吸。
一行人回到主控室，裴烬接过头环，指尖顺着表面纹路轻轻划过，立刻将它接上分析端口。
屏幕上数据流再度翻滚，这一回生成的波形图，是一道完美盘旋向上的螺旋。
“被动式量子纠缠信号接收器。”裴烬指尖轻点桌面，语速飞快，“内置一枚和江母意识频率同源的密钥。先前捕获到的回声，只是定向信息泄露后、被世界规则扭曲过的泛化信号。有这个头环，我们可以直接接收她传回的讯息。”
江稚鱼没有片刻迟疑，抬手将头环稳稳戴在头上。
冰凉金属贴上皮肤的一瞬，意料之外的寒意并未袭来，反倒有一团温热，缓缓包裹住两侧太阳穴。
裴烬看向江肆，微微颔首。
江肆深吸一口气，将困在“牢笼”中的高维数据导入头环，启动同频解析。
一声只有她一人能够听见的蜂鸣，猛地在意识深处炸开。
眼前的屏幕、灯光、周遭人影尽数消融褪去，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深邃黑暗。
无声无光，无数信息流如同潮水汹涌奔涌，可在触碰到头环的瞬间，尽数变得温顺平缓。
纷乱数据流慢慢收拢汇聚，最终在她意识深处凝成一行清晰文字，是母亲跨越维度，直接投递而来的意念。
江稚鱼身躯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瞬间彻底停滞。
她死死攥住扶手边缘，指甲硬生生崩断一截，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她却毫无知觉。
裴烬一眼察觉不对劲，跨步上前扶住她单薄的肩膀：“稚鱼？”
江稚鱼慢慢抬起头，脸色惨白如一张薄纸，嘴唇不住轻轻哆嗦，眼底残存的最后一点光亮，像是被黑暗彻底吞噬。
她望向裴烬，声音轻软得好似一戳即碎的泡沫，可一字一句清晰落地，重重砸进在场所有人耳中。
“不要过来。这里不是海洋，是囚笼。它在‘消化’我，拿我当做‘模板’，学着怎么变成你们。”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冻僵凝固。服务器风扇嗡嗡的运转声在此刻刺耳无比，无数细碎震颤顺着耳膜往里钻，仿佛有成千上万只小虫在皮肤底下爬行。
裴烬扶在她肩头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幽深眼底，掀起一场无声汹涌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