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意念文字在意识视野只停留短短三秒,却好似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所有人心底,一室呼吸尽数滞住。
会议室恒温系统仿佛骤然失灵,刺骨寒意顺着众人脊椎一路往上钻,钻进衣领袖口,手臂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江肆悬在键盘上方的手僵住,指尖微微发抖,最后无力垂落,重重磕在键盘边缘,闷响一声。
他嘴唇张合几下,喉咙像是塞满浸水棉絮,半点声响挤不出来,耳畔只剩下自己心脏狠狠撞击肋骨的沉闷搏动。
裴烬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翻腾的焦躁。
他松开扶着江稚鱼肩头的手,转身快步走向主控台,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长弓,肩胛骨撑起衣料,紧绷出清晰褶皱。
指尖飞快划过触控大屏,两套截然不同的方案模型依次调出,红蓝两道光将屏幕一分为二,半边脸孔被冷光映得坚硬如铁,另一半沉落在浓重阴影之中。
“眼下只剩两条路。”裴烬嗓音沙哑,裹着一层冷硬金属质感,如同粗砂纸摩擦地面,“A计划,摧毁意识转录设备,物理切断双向连接。
高维实体失去可供参照的模板,消化进程就此中断,地球暂时保全。
代价是阿姨的意识会永久困囚在那片囚笼之内,随着时间流逝被彻底同化,沦为那片信息之海的养料。”
屏幕左侧红色模型轻轻闪烁一下,宛若一颗骤停的心脏,光芒缓缓熄灭,只剩死寂漆黑。
“B计划。”裴烬指尖挪向右侧蓝色模型,屏幕上一条曲线陡峭向上爬升,终点悬浮着一枚不停旋转的问号,“稚鱼戴上头环,主动上传意识。依靠母女血缘羁绊锁定阿姨的精准坐标,我留守外部启动逆向拖拽程序,强行将两个人的意识一同带回现实。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一。一旦失败,稚鱼同样会沦为囚笼的一部分,反倒加速实体的学习演化,人类文明将要面对不可逆的入侵。”
四下只剩服务器风扇沉闷的嗡鸣,嗡嗡不绝,好似无数小虫啃噬神经,钻得耳膜阵阵发疼。
“我不同意!”
江肆猛地站起身,座椅脚轮在地板划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撕破满室死寂。
他眼眶通红,死死盯住裴烬,胸口剧烈起伏:“不能再搭上一个!母亲已经……我们不能连稚鱼也拿去赌!这是拿整座世界所有人的性命冒险!”
其余几位兄长紧跟着起身,平日里平整得体的西装此刻微微凌乱。
大哥江承双拳攥得咔咔作响,指节泛白,视线来回徘徊在裴烬与江稚鱼之间,最终落向角落里的父亲,隐隐期盼一句否决的指令。
二哥斜靠墙面,手中钢笔硬生生被弯折出诡异弧度,墨水顺着笔管渗出,染黑指尖,他浑然未觉。
江父坐在角落阴影里,掌心那只旧茶杯终于没能握紧,重重磕碰桌沿,脆响炸开。
滚烫茶水泼洒而出,淌过他手背,顺着指缝滴落,老人却毫无感知。
脊背一瞬间佝偻几分,鬓边白发仿佛骤然又添一层。浑浊眼眸盛满水光,视线越过众人落在江稚鱼身上,又好似穿过她,望见许多年前实验室里笑着唤他名字的妻子。
他想救回妻子,那是萦绕半生的执念,无数深夜反复折磨他的心结。
可他同样清楚,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是江家如今仅剩的光。
江稚鱼久久沉默。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指甲掐出的月牙印痕清晰可见,方才渗出的血珠早已凝固成暗红小点。
她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擦干净血迹,神态平稳从容,不像是奔赴一场生死险途,反倒只是准备出席一场寻常会谈,签署一份无关轻重的合约。
她缓步走到大屏跟前,指尖轻轻抚过那条向上攀升的蓝色曲线。
冰凉屏幕的微光落进她瞳孔,那份决绝被映照得一清二楚。
玻璃面板底下传来微弱震颤,仿佛有某种鲜活生命,正隔着屏障拼命挣扎。
“这算不上赌博。”江稚鱼声音并不洪亮,却稳稳盖过周遭细碎骚动,清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倘若那个实体真的彻底学会‘做人’,它绝不会只满足吞噬母亲一人。地球上数十亿生灵,全都是它备选模板。今天它消化了妈妈,明天目标就是我们,后天会是所有人。把危机丢给往后世代,从来不是我的行事方式。”
她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几位兄长紧绷的面庞,最后定格在父亲青筋暴起、死死扣住桌沿的颤抖双手上。
“更何况,那是妈妈。”
短短一句,语调平淡,分量却重逾千钧。
江父喉头重重滚动,几番想要开口,最终只是缓缓闭上双眼。两行热泪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滚落,砸在衣襟,晕开一片片深色湿痕。
他抬手捂住脸孔,宽厚肩膀无声颤抖。
江稚鱼迈步走到裴烬面前,微微仰头看向他。
男人眼底风暴尚未平息,深邃眼眸盛满她平静的身影,情绪层层叠叠交织缠绕,担忧、挣扎,还有一种快要失去挚爱之人的惶恐。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平他紧锁的眉峰,动作温柔,如同安抚一头受惊的猛兽,指腹缓缓擦过他棱角分明的眉骨。
“从前我穿梭书本世界,只为活下去。”江稚鱼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眼底光亮却灼人,那是抛却所有犹豫之后燃起来的余火,“这一次,我要亲自踏进那片‘书’里,带我妈妈回家。”
裴烬垂眸,视线落在她纤细手腕,脉搏有力跳动,一下一下,重重敲打在他心口。
长久的沉默笼罩周遭,空气近乎凝固,久到一旁的江肆差点忍不住再度出声阻拦。
终于,他缓缓抬起手掌,轻轻覆在她抚过自己眉心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力道沉实,仿佛想要将全身的力量尽数渡给她。
“外部程序交给我。”裴烬声音低沉厚重,一字一句都是沉甸甸的誓言,不容半分动摇,“就算最后只剩一台服务器运转,就算赌上我这条命,我也一定会把你拉回来。”
江稚鱼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言语。
她转身走向摆放着头环的操作座椅,脚步稳稳当当,鞋跟敲击地板的声响在寂静会议室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宛如倒计时的钟摆,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之上。
她安然落座,伸手拿起那枚银灰色头环。
表层细密纹路缓缓流转,触手温润,好似自有呼吸微微起伏,皮肤隐约能感受到内部电流游走带来的轻微酥麻。
江稚鱼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灌满肺叶,燥热的思绪彻底冷静下来,指尖颤抖尽数平息。
双手稳稳托着头环,缓缓举过头顶戴好。
金属贴住肌肤,预想之中刺骨寒意并未降临,一团暖意裹住两侧太阳穴,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周遭灯光、人影、屏幕奔流的数据流,顺着视野边缘一点点模糊褪色,好似一幅被清水浸染的油画,斑斓色彩慢慢化开,轮廓渐渐消融。
裴烬静静立在座椅后方,双手悬停在她肩头上方,终究迟迟没有落下。
他一瞬不瞬盯着监控屏上起伏的脑波曲线,指节用力到泛白,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尊沉默伫立的守护神,刻意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这场即将启程的远行。
江稚鱼合上双眼,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掩去眼底万千心绪。
外界喧嚣尽数褪去,只剩意识深处一缕微弱呼唤,像风暴之中飘摇摇曳的灯塔,明明灭灭,却始终不曾熄灭。
她抬手,指尖重重按下启动按键。
尖锐嗡鸣骤然拔高,撕碎最后的宁静,细密电流顺着神经末梢轰然炸开。
江家众人全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中央那条即将跨过临界红线的波形,整间屋子坠入一片压抑到极致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