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弯曲，指尖并拢，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纳米材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她张开五指，又慢慢合拢，像在确认什么。白依从衣柜里抽出一件黑色短袖和一条长裤，回头看了她一眼："嗯，恭喜。"她把衣服放在床沿，"礼物，你还没穿衣服呢。"01的纳米材质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红色，像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之后还没有完全干透的颜色。白依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走出卧室，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瞬。"墨念父母还在他们手上。你换好衣服，就去医院陪她吧。她一个人待着，容易想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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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卡酒吧。灯光在人群中来回扫射，音乐的低音从地板传上来，沿着鞋底一路攀到小腿。零野侧着身穿过人堆，肩膀避开每一道晃动的影子，像一个在翻页时避开纸面折角的人。白依跟在他身后几步，目光越过那些举着酒杯的手臂，落在楼梯口的暗处。
"二楼。"白依的声音低而短，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证的事实。她听见那两个人提过这个地方，在他们被墨念逼到墙角的那一刻，他们嘴里漏出的除了酒气，还有这个词。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墙壁上发光的涂鸦沿着走廊延伸，像一条正在流动的光线。
"一网……打尽。"
身后传来金属合拢的声响。门已经关了。短发女人的声音从走廊拐角处传来，像纸页摩擦纸页的细响。她的身形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速度很慢，每一步都在同一个位置落下，像一张正被慢慢展开的纸，纸面平整，没有折痕。她的头发齐整得像被刀切过，眼睑闭着，嘴角微弯。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嘴唇上。
"嘘。"
不知从哪儿灌进来的风。那些发光涂鸦表面开始剥落，彩色的碎片在空中翻卷，变成无数细长的纸条。纸条越来越密，像一条正在被倒流的河流。白依的刀已经出鞘了，刀刃在空中划过两道弧线，截断了靠近她面前的几张。零野的右手抬了一下，指尖划过空气时带起一道极细的裂痕，那些纸条在接触到裂痕的瞬间断成两半。但断裂的边缘没有停下，半张纸又在空中重新生长出完整的边缘，一分为二。
"领域。"枯沫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墙面上那些正在剥落的涂鸦上。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像在辨认一件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东西。世界正在变成2D。墙壁上的棱角正在消失，天花板的边缘拉平了，光线的角度变得均匀而平面，像一幅正在被重新排版的书页。
短发女人没有低头看她自己，只是走。每走一步，她的轮廓就分裂一次，身体像纸张被对折后再裁开，边缘贴合着边缘，整齐地从中间分离成两半，接着四半，接着八半，每一半都在原地停留了一瞬后，才各自朝不同方向移动。她的声音从多个方向同时传来："主人的大礼——就从你们开始吧。"
零野右手一抬。距离他最近的那个身影的头颅从肩颈处平滑地断开，落在地上。没有血，只有一层薄薄的纸屑散开，像一张被揭开的稿纸。从裂口处喷出的纸粉在空气中缓缓沉降，落在地面上，没有形成任何轮廓。
"假的。"零野的声音低下来，像在翻到一页时遇到了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断面，"所有人保存体力，找出口。"
"掩护我。"枯沫的瞳孔正在变蓝。那层蓝光从瞳孔边缘开始，逐渐覆盖整片虹膜，边缘清晰而稳定，像正在被缓慢拉升的视线边界。"时间的尽头——祂的脚步。"短发女人的纸屑在半空中重新拼合。她的嘴角弯得更高了，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弧度，纸张的边缘在嘴角两侧被折叠成固定的角度，从下颌裂开的位置看进去，只看得见纸质的厚度和折叠后留下的阴影，像一本已经翻到末尾的书，书脊处残留着反复展开后留下的压痕。
纸条开始动了。它们不再只是飘浮，而是像细刃一样从各个方向朝他们划过来。白依的刀挡住了第一波，零野的手指切开第二波，但每一次切断都让更多的纸条出现。那些碎纸在切割的边缘重新生长，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像一行正在被复写的字，每复制一次都会在纸面上留下新的凹痕。白依的刀势正在变慢，变沉。她已经劈了太多刀，手臂开始发酸，呼吸变乱，每一次挥刀都像在劈一张她永远劈不完的纸。零野的衣摆被划开了几道口子，边缘参差，像是被翻过很多次的纸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收回手，又抬起来，然后停住了。
枯沫的视线停在了半空。天蓝色的瞳孔正在收窄，像在一条流动的河水表面寻找一道还没有被完全覆盖的痕迹。她的视线跟随那道缝隙往下移动，在那道亮痕的末端发现了一处尚未落定的标记，像还没被翻过的那一页，边缘的折痕仍保持着刚被压出的形状。
"上面。"她的声音短而轻。白依顺着她的视线朝上望了一眼，然后重新握紧了刀柄。她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刀刃重新抬起来的时候，刀锋上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像一根在灯罩下被重新扶正的灯丝，正在均匀地恢复温度。
零野把那枚剪刀吊坠握进掌心。他父亲说过，把神的力量想象成一件寻常的东西，会更容易接近它的边缘。他松开手指的时候指尖仍然贴着吊坠的轮廓，然后用掌心那层温度将它悬在空中，像托着一件早已等候着被他提起的东西。
"纺者落指，量者落尺——剪者落刃。"
以他为中心的范围内，所有纸条同时碎成细粉。包括地面上的、正在飘浮的、朝他飞来的、以及刚刚从碎片中长出的半成品，所有正在移动的纸张都在同一瞬被拆散，化为质地更细的粉末，在高处的灯光下沿着同一方向缓缓飘散，失去了原先的轨迹。
白依的脚踝上还缠着一段没来得及切断的纸带，在那道粉末飘散的同一瞬间从中断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然后用那把已经出鞘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刀，朝着天花板上那条她只来得及瞥见一眼的细线横劈过去。刀锋切入线条的轨迹，把那张正在收紧的纸面划开，她看见自己的手臂和躯干的轮廓正在从原本的平面边缘重新突出，像一块正在从纸面上立起来的东西。
短发女人后退了半步，嘴里吐出一口黑血。她看着枯沫，声音里带着缝隙："你……你不是为了你的爱人触犯过法则吗？为什么还能……"
枯沫站在她面前，蓝光正在缓慢褪去。她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层厚度："人终会被年少时不可得之物或人困其一身，往复循环，一时一地一景、一页一纸一字，终会为某一段落解开它该被读到的位置——现在是将来的过去，现在是过去的将来，将来是将来的现在。"
"拐弯抹角。"短发女人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还在，但边缘正在模糊。她的身体正在朝后倾斜，像一个正在被收拢的纸卷，边缘沿着地面缓慢地向内翻卷，从脚尖开始，然后是躯干、手臂、下颌、额头。她的声音在消失之前从纸张背面透过来，像一页纸合拢时夹带的最后一道风，"主人无所不知。"
她完全收拢了，最后一段边缘在落地的过程中碎裂，变成一层薄薄的纸屑，均匀地铺在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