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儿赶到东宫时，天色已近黄昏，斜阳将殿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太子李亨站在阶前，面色凝重。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让空空儿坐下，开口便是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潼关失守了。”
空空儿整个人僵住了。
“父皇已决定蒙尘，”李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今晚便动身，你去通知涯安他们，找个地方避一避。记住，保守秘密，切莫声张，以免影响蒙尘。”
“今晚？”空空儿失声道，“这么急？”
潼关失守的消息，此刻还锁在皇城最高的几层楼阁里。唐玄宗、太子李亨、杨国忠，以及寥寥几位皇族和高层官员，知道这件事的，不过十余人。下官百姓，还蒙在鼓里，以为潼关固若金汤，以为叛军寸步难行。
空空儿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心潮压下去一些，又道：“这一切都是杨国忠造成的，如果不是他向圣上进谗，哥舒翰怎会轻易出战？要不，今晚我去杀了杨国忠。反正安禄山是以清君侧、讨杨国忠之名起兵的，杀了他，想必圣上也不会怪罪。”
李亨尚未开口，身后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杨国忠身边的四大护卫，不好对付。”
精精儿从阴影中走出来，面色淡然。“蜀中四熊，高自、高强、高不、高息，四人是孪生兄弟，心意相通，对敌时四人连成一片，攻守兼备，令人防不胜防，你我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精精儿都觉得不好对付，空空儿也不由得沉默了下来。他的手原先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此刻又缓缓松开。
李亨抬头看了看天色，最后一抹余晖正在西边的天际线上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暮色如潮水般涌来。
“时间不多了。”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你去通知涯安他们，然后今夜到御花园集合。”
空空儿抱拳应命，转身消失在暮色之中。
“什么？潼关失守？”
龙涯安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望着空空儿，仿佛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空空儿的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的痕迹。
“圣上决定今晚蒙尘，”他重复了一遍太子的话，“太子殿下来让我通知你们，找个地方避一避。”
龙涯安愣了片刻，忽然又捕捉到了另一个词：“蒙尘？也就是说，圣上要放弃长安？”
“不错！”
武天心抱着襁褓中的龙天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低下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那小小的生命正睡得香甜，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那长安的老百姓怎么办？”
空空儿沉默了一瞬后，开口：
“太子殿下交代要保守秘密，以免影响蒙尘。”他的声音很低，“至于老百姓……为了大局，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为了大局。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心上。武天心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就在这时，宋子仁和全择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两人的脸上满是惊惶，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门便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雪慧姐被……被一只大蝙蝠捉走了！”
“什么？”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龙涯安猛地站起来：“大蝙蝠？说清楚！”
宋子仁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描述着方才的情景。全择生在旁边不住地点头补充，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一幅诡异的画面：一个黑衣人，披着形似蝙蝠翼膜的黑色披风，从天而降，一把抓起江雪慧，便飞上了夜空。
“一只大蝙蝠……”空空儿喃喃地重复着，忽然脸色一变。他想起了终南山中为太子寻药引时所遇到的那个蝙蝠般的怪人。“是杨国忠干的。”
“杨国忠捉雪慧做什么？”武天心不解。
空空儿的目光沉了下来，一字一顿：“他的最终目的，恐怕是太子。”
龙涯安心中一凛，杨国忠与太子李亨势如水火，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如今潼关失守，圣上即将蒙尘，太子监国在即，杨国忠在这时候动手。
“那太子殿下恐怕也有危险。”龙涯安转向空空儿，语速极快，“五师叔，您不妨先与太子殿下会合，这里交给我们来处理。”
空空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屋中众人，点了点头：“你们自己多加小心。”
话音未落，他已掠出门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圣上要放弃长安，到咱们老家去避难？”
鲜于仲通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的表情比听到潼关失守还要震惊。他瞪大了眼睛望着杨国忠，嘴巴张合了两次，才把那句话挤出来。
杨国忠的脸色一沉：“不是避难，是蒙尘。”
鲜于仲通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躬身：“对！对！对！是蒙尘，蒙尘。”
杨国忠不再纠缠这个字眼，语气一转：“我已让崔光远接替你的京兆尹之位，你不便与圣上一同随行，自己回蜀中去吧！”
鲜于仲通一怔，旋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与圣驾一同蒙尘的，除了护行的禁卫军之外，只有皇族和少数几位重要大臣。他的资历与身份，还远远排不上号。
“你是让崔光远来收拾残局的吧？”鲜于仲通试探着问。
杨国忠瞥了他一眼：“难道你想收拾接下来的烂摊子？”
鲜于仲通连连摆手：“不，不，当然不想。”
两人沉默了片刻。杨国忠忽然问：“老二还没有消息？”
“还没有。”
“怎么这么慢？”杨国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躁，“都好几个月了。”
“老二的行动向来都是这么慢的。”鲜于仲通小心翼翼地替老二辩解了一句，又补充道，“即便杀了安禄山，也会有其他人接替他的位置。”
“最起码可以让他们产生内乱，”杨国忠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也不至于让我们如今这么狼狈地逃难。”
他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两个字，逃难。
蒙尘，避难，不过是一层遮羞布。遮住的，是帝王的脸面；遮不住的，是狼狈逃窜的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