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城西泽地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消散，白茫茫的一片悬浮在空中。三里外官道岔口处的一块“邓”字旗插在地上，晚风吹拂下旗帜显得无精打采。邓茂并没有往西边逃跑。

他在岔路口扎营，不傍山，也不靠水，正中间骑着去路，进退都有后路。两千多步卒围成几层营栅，火把点亮之后非常整齐。这撤退撤得太过整齐了。

城头上的刘韬一直望着远处的旗子，过了一阵子才把目光收回来。

撤退得十分整齐，是蓄势待发，并非溃不成军。张屠的铁骑已经被打败了，但是邓茂的大军跟两千多步兵却没有受到丝毫损伤。这个人退，不是胆小，而是想换一个地方再下刀。

“报。。。”一名斥候气喘吁吁的跑到城头，“敌人的大营已经安顿好了，然后派出几股游骑绕着城北，城东来回打探！”

刘韬的眉头略微皱了一下。城北。那段城墙对着废弃坞堡所在的位置，没有泽地阻隔，地势开阔，容易布兵。

他看着越来越暗的火光，心中一个念头更加确定：邓茂看懂了南门有备，西门为饵，故渎为笼-那么他一定要去找一个“没有水”的地方。

但是他没有看透，这座城市里真正致命的杀招，从来都不是水。

“传我令。”刘韬转身之后，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后面的几个亲卫还是听到了，“全城四门封锁起来。北面城墙增兵，不分昼夜守卫。另外-”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去泽地，让杜宇把闸门再关上一道。”

亲卫一呆：“再封一道？水下那废土不是。。。”

“封。”刘韬打断他说，“把退路堵死。我要他邓茂，进来以后就出不去了。”

亲卫接受了命令之后就离开了。刘韬站在垛口之后，远远的望着那面“邓”字旗沉入夜色之中，眼睛非常平静，仿佛一眼古井。他要把水泽由一个吃人的陷阱，变成一条没有门的死牢。

到了夜晚，北门外面的榆树林中突然窜起一堆大火。

人影众多，火焰乱窜，不遮不掩。斥候顺着地皮往里爬，借着火光看得很清楚：一伙黄巾兵正吭哧吭哧的砍树，削尖，扎在大约半人高的一根架子上-云梯。他们还故意在地上拖了几根长木头，从森林一直拖到了北墙外面，仿佛根本不怕被人发现。

“北门！”斥候压低声音报告说，“他们要扎云梯，强攻北面的城墙！”

刘韬却笑了起来。

“扎云梯？”他摇了摇头说，“他如果要强攻北墙的话，云梯都会隐藏得很好，怎么会允许明火让你看呢。这火，是表演给咱们看的。”

他要的并不是少一些云梯，而是要邓茂以为他信了这套把戏。

“传令给关羽，北面的正面要防守得非常坚固-坚固到让邓茂以为我们的兵力已经全部用上了。”刘韬的手指轻轻的在垛口处敲了两下，说道，“再让张飞带精锐，趁夜埋伏到泽地东面的高地上。”

亲卫不解的问道：“泽地东岸？那不是。。。”

“那正是邓茂想要避开的路。”刘韬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到那个有水光的洼地中，“他认为绕过了泽地就等于绕过了水。他不知道-水如果聪明起来，就不只是陷阱，还能是刀锋捅出来的路。”

他稍作停顿之后，低沉的声音说道：“这出水戏，到此为止。随后，就是他张翼德出刀的时候了。”

拂晓时分，第一缕灰光还没有照到城墙上，北门外黄巾军的旗帜就已经开始飘动起来。

一声又长又急的号角声响起来，撕破了黎明之前那层薄薄的白。北墙前头，密密麻麻的黄巾步兵从树林里涌出，扛着云梯，扶着楯车，像潮水一样涌向城池。黑黝黝的一片，大约有两千人。

城头守军早就根据关羽的命令摆好了阵势。铁锅里的滚油咕嘟咕嘟的冒泡泡，垛口处堆满了檑木，铜锣一响，箭雨就迎头冲了上去。

“放！”关羽站在北墙之上，手中拿着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半闭着，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守军的心里都好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样。

第一波黄巾人刚到墙根，就被攒射的箭雨射成了筛子。但是后面的战士还是踩着前面同伴的尸体往上冲。云梯一架又一架的架到城头之上，铁钩子插入砖缝之中，黄巾军一个接一个攀着往上爬。

“推梯！”守军喊了一声，几根长杆一起刺出，一架云梯带着七八个人轰然倒下，撞到了墙外的杂物堆上。

但是黄巾杀红了眼，前面的队伍倒下了后面的就补上来，一锅锅滚油浇下去，在惨叫声中夹杂着焦糊的皮肉味儿，人还是一个接着一个的上去。

一架云梯终于固定好之后，一个壮实的头目嘴里含着刀，噌噌几下就爬到了垛口上，眼看就要翻身跳进城里了-关羽一抖长须，手中青龙偃月刀横扫出去，根本就没有给那个人落地的机会。那一刀很快也很沉，头目的护身还没反应过来时，刀锋已经贴近他的胸口划过，人跟墙一块儿摔了出去，直往下掉。

“退回去。”关羽收起刀来只说了三个字，语气非常平静，并没有多喘几口气。

但是因为这三个字，守军心里那根弦就莫名其妙的稳了下来。

北面城墙后面督战的，是邓茂派来的一员偏将。

他亲自压着溃退下来的弓箭手，刀背一举，向后赶去：“后退一步的就斩首！给我射回去！”那几个溃兵被他逼得只能转身弯弓搭箭，火箭一排接一排的点燃了起来，冒着火苗朝城头射来。

第二波攻击更加猛烈。抛石机发出“轰”的一声响，石头砸到墙上就碎了，碎片四溅。火矢紧挨着各个垛口飞去，把城头的木头烧得冒烟。北墙已经有伤亡情况出现了，有的守军摔倒之后被同伴拉开，在缺口处的弩手无法补上。

刘韬站在城头偏南的角楼上，穿过硝烟望着泽地东岸的方向。

影影绰绰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几个灰扑扑的身影-是轻骑，他们低伏在草丛之中向前移动。就是邓茂设在北墙杀声里的“侧袭暗手”。

刘韬的嘴角，极轻的扬了一下。

-那方向，早就有人在那等着了。

城头下的守军百姓并不知道还有这步暗棋，眼见北墙的情况越来越危险，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了，满城只有一个念头：坚持。城头，是真紧张起来了。

唯有刘韬眼里，渐渐有了光。

北墙的战火燃烧到最旺盛的时候，泽地东岸的高地忽然“哗”的一声，好像被撕开了什么一样。

一面“张”字大旗从洼地边上一下子冒了出来，旗角带风，燃烧着熊熊的烈焰。

“杀-！”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响彻整个泽地。鹭鸟受到惊吓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翅膀搅乱了一圈水雾。张飞骑着一匹高大的马，手里的丈八蛇矛横在马背上，两只豹眼瞪得圆溜溜的，他的一声吼叫竟然比北面墙那边的叫喊声还要响。

在他之后，一队精锐从高地边缘劈开茅草，兜头围住邓茂那支“侧袭”的轻骑。

那边的黄巾轻骑正贴近泽岸，自认为绕过了烂泥之地，走得十分顺利，没想到却迎面撞上了这么一堵“墙”。最前面的几匹马还没有来得及举起长矛，张飞就喊了一声“滚”，接着丈八蛇矛一挥带起一阵风来，把人和马一起“轰”的抛出两丈多远，摔进了旁边的泥坑中，翻滚几下之后便无声无息了。

左边是刚浇过水的泽地，右边是已经被堵住的路-这支轻骑兵，进无路，退无门，只好硬闯一条死胡同。

张飞并没有停下来。他将矛头一转，遥遥指向远处的邓茂中军大旗，提高嗓门说道：“就你了-！”

灰暗暗的天空下，那柄丈八蛇矛如同一把划破尘埃的铁尺，直直的指邓茂而去。张飞一夹马肚子，带着头马就从混乱的轻骑兵中凿穿了过去。沿途遇到的黄巾兵看到那张黑脸，那柄长矛，那双豹子似的圆眼睛后，都不再组织阵势，丢下武器大喊“杀神来了”，四散奔逃，滚落到一边。

那一骑，竟像一把刀子穿行于黄油之中，一路撕裂开去，直冲敌阵。

张飞眼里，正前方“邓”字旗下的那个骑马将领突然停了下来。邓茂赶紧勒住缰绳，大声喊道：“结阵-！挡住他！”但是溃败之势已经形成，他身边的亲卫早已被凿穿的地方冲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人勉强支持着，在仓促之中只能拿起一根长矛就迎了出去。

“来得好！”张飞眼睛都放光了。

三丈。两丈。一丈。

第一矛。丈八蛇矛横扫出去，“锵”的一声，跟邓茂挡在前面的枪杆相撞。这一招没有一点花招，只用蛮力，枪杆发出“嘎吱”的声音就弯曲了，邓茂虎口一麻，人和马一起向后退了半步，握着枪的手指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

第二矛。张飞手腕一转，矛头就沿着枪杆缝隙穿了进去，对着胸口直刺。邓茂使出全身力气横枪一格，但是仍然感觉到一股大力顺着枪身冲上来，枪杆差点脱手，他连退三步之后脸色大变-他并不是没有杀过人，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不合情理的一矛。

第三矛。

这一次，张飞没有正面应对。他猛的一蹬马镫，借助那一跃之力整个人都蹿起了半个马身，丈八蛇矛高举过顶，矛尖直指苍穹，再以千钧之力当头向下冲去-自上而下，勇往直前。

邓茂的瞳孔一缩，横着长枪要挡-但是已经晚了。

“噗！”

矛尖刺穿了护心镜之后，发出一种又钝又脆的闷响。力气很大，把邓茂整个人向后顶了一下，护心镜跟甲片一起破碎，矛尖刺穿他的胸口，把他牢牢的钉在了马鞍上，人和铠甲一起陷入马背的皮肉之中。

“燕人张翼德在此-！”

张飞吼了一声，全场黄巾兵都耳朵嗡嗡作响。他矛梢一挑，邓茂的尸体就被抛到了空中，再摔下来的时候，重重的砸进了地上的灰土。

这时，风好像停了下来。

张飞稳稳当当的落在地上，双足踏进泥土之中，丈八蛇矛横在身前，矛梢上挂着邓茂的尸体，一动不动。

他将长矛向天上一晃-那尸体就从矛尖上掉下来，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在灰茫茫的晨光中，“邓”字大旗也随主人一起摔了下来，发出“轰”的一声响，腾起了许多黄烟，旗角陷入泥土之中，没有再起来。

北墙那边的厮杀声，突然间就像被掐住脖子一样，齐齐的静了一下。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主将已经死了。

“邓旗倒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满城满野都炸开了锅。攻北墙的黄巾步卒，眼见那面“邓”字旗轰然塌下，“张”字旗却扬得老高，一个个丢盔弃甲，抱头四散，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命往野外钻。

于是关羽一挥手说：“开门。”北墙下，守军冲了出去，在那里追杀了一阵子，把跑不动的溃兵一队接一队的按在地上，收了满地的军械跟俘虏。

而那面掉进泽地中，已经破成两半的张屠残旗，在泥水里浸泡了半日。主将邓茂一死之后，他最后那点指望也就断了。西边的退路被杜宇用闸门封锁得严严实实，他被困在烂泥里，进退不得，没有撑多久，就跟最后几十名残兵一起被拉到岸上，垂头丧气的成了阶下囚。

尘埃落定之后，城头上先是死寂一片，随后欢呼声大作。

刘韬站在角楼上，望着倒在地上的“邓”字旗，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视野之外，一块淡蓝色的数据面板无声的亮起：

【安平守城战·大胜】
【斩杀敌酋：黄巾先锋主将·邓茂】
【歼灭：黄巾骑兵过半，先锋主力溃散】
【战功结算：功勋+1260，安平民心+100】
【民心阈值达成·突破】
【阶段奖励解锁：专属词条定制（初级）】
【新增候选词条：狂暴·踏阵/稳固·横江/疾行·贯阵】

【提示：可为主将绑定词条方向，或开启“兵种方向·初级适配”】

刘韬看着那两行淡蓝色的小字，并没有马上去碰它。

词条定制，就是给武将确定武魂的方向；兵种适配，就是把武将跟一队兵拧成一股劲的通道。一个是造刀，一个是磨刀-他站在此岔路口，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他沉吟片刻之后，用手指在垛口轻轻敲了两下。这第一步怎么走，就决定了这支队伍后面能走多远。

城下，张飞扛着丈八蛇矛，大步流星的走到城头之上，铠甲上还沾着半干的血迹，脸上喜不自胜：“刘备哥哥！黄巾那贼话我都记住了-姓邓的要好死不死，还想绕到我们屁股后面，让俺一矛挑了，可真痛快！”他拍了拍手中的矛杆，对刘韬说道，“子初啊，你的测算非常准确，那地方水都淌不出去，他们偏要往你手里钻！”

关羽跟着走来，青龙偃月刀倒拖在身侧，只对刘韬微微颔首，声音平平的说道：“北面的墙已经稳住了。”话不多，但是很有分量。

刘备已经脱去了沾满鲜血的旧袍子，登城抚摸着破损的垛口，看着满城赤手空拳却哭成一片的百姓，嗓子有些哑：“安平的乡亲们……这一城的人，都是靠你们自己守住的。我在。城就在。”他回头给满身血污的守军一揖到地，“辛苦了大家，为安平流了这趟血。”

满城百姓先是愣住了，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哭了出来，紧接着整座城也都沸腾了起来-他们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跟着这几个人能活命。

安平这几天以来的阴云，在城里一片欢腾的时候，终于掀开了一个角。

各家各户都支起锅来，翻出藏了许久的腊肉，还有面筐底下的麦粉。城头下架起了大灶，热火烹羊，油汪汪的冒着热气，香气飘满了整条街巷。老百姓纷纷过来，把稀粥，热汤一勺一勺的递进守军嘴里，就连躲在角落里的流民也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里，那点死灰正一点点的亮了起来。

但是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只有刘韬，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上到了城头，避开人潮，站在那面残旗下面，望着泽地中趴在泥水里的“邓”字残旗，并没有跟着一起笑。

满城灯火辉煌，但是在他的耳中，却好像听到了暗处有东西蠕动的声音。

“子初，”一道声音从后面传来。是孙乾，他手中拿着一卷皱巴巴的木简，神情很认真的走到近前来，压低声音说，“几日军情，已经辗转传到了。”

刘韬接过来之后，就着城头的火光，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下去。越读，眉头皱得就越紧-

中山，范阳等地，黄巾一夜之间就起来造反了，各地的紧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来，官军左支右绌；还有传闻说，那位“苍天已死”的张角，病情已经很严重了。

刘韬手里拿着木简，手指有点微微发凉。安平这一仗，胜利是胜利了。但是这只是在乱世之中，掀开的一只温水锅盖。锅底那汪沸腾的水-整个冀州，都已经被煮成了粥。

更大的风暴，正在层云之上，慢慢向这片土地逼近。

刘韬的目光略微有些低沉，随后又慢慢的转向城内的一处灯火-那正是客军驻扎的地方。

这次战斗中，客军立下天大的功劳，把安平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了。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那些地方豪强早就盯上这件事了，但是没有采取行动，只是在暗中观察着。这功劳，迟早会为他们招来内部的旧势力反扑，连朝廷方面，大概也会引起一场度量过的猜忌。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脚下那截没进土里的残旗，然后抬眼望向遥远而黑暗的天际。到了夜晚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好像有一股力量，正在一点点的逼近过来。

“这仗，”他小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城市里人们的欢笑声中，“赢的是小城安平。”

“可这乱世。。。”

他稍作停顿之后，视线越过城墙，灯火，以及那座吞过无数人命的泽地，最后落到了无尽的黑夜之上。

“才刚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