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一切都不在具象,它们变得模糊而朦胧,迟闻笙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去的,也不记得经历了什么。
地下室的日子暗无天日,整整七天,这里没有时间,没有声音,没有光源,只有他自己深深浅浅的呼吸,和格外缓慢,清晰的心跳。
哦,还有振聋发聩的痛苦。
迟闻笙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改变,变得面目全非,变得扭曲不堪。
唯一不变的,是那丝毫不会放水100下藤条,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能算是个人了,只是一个会在疼痛下被迫哭泣颤抖的躯体,灵魂早就融入这看不见的世界,再也找寻不到了。
什么都不知道了…
只知道,抱他出去的,是迟闻竹。
这是最后的记忆了。
有些时候,人们往往会做一些结果不明的事。做的时候,总有什么东西在阻拦你,可那一点莫名的阻拦太过微妙,就让人不想去在意,时间的洪流汹涌而缓慢,湍急的浪潮翻过,细腻的浪花纷飞,千山过尽,万海归一…
原来,那一点犹疑,竟然是命运的先知。
迟闻笙开始变得不爱说话,他闷闷的,眼睛里什么东西都不再有了。
他笨拙而后知后觉的感觉到自己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好像变得有一点呆傻,脑子不似从前转的那样快,看见什么,也欢喜不起来。
“父亲,”茶室里,迟闻竹的眉心锁的很深,“您不该这样的。”
“怎样。”
迟闻竹觉得整个胸膛都在发堵,进口气出口气都闷得发疼。他将报告放在桌面,轻轻推过去。
迟江随意扫了一眼,他懒得看,因此微微不悦地拧了下眉:“直接说。”
“小诺的报告上显示他先前就患有重度抑郁症和重度焦虑症,他本来的精神状态就很脆弱,您将他丢在那个地方关了七天,医生说他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崩溃了。”迟闻竹说的时候感觉每一个字都混着血,他不知道那种情绪具体该怎么表达,总而言之,他感到无比难受。
先前的抑郁症和焦虑症毫无疑问是因为他,因为他这个哥哥的丧心病狂和无能失职,是他的偏执和错误将一个小孩子逼成这副模样,回想起过往的种种,那些分毫不退的步步紧逼,毫不留情的问责训打,都让他无比心痛,悔恨的快要将一颗心生生消融成一摊血水。
他怎么就不能容下一个他弟弟呢,一个那样乖巧,那样懂事聪明的亲弟弟呢。
而迟江的这场责罚无疑成为了最后的助燃剂,他彻底将本就一个人扛着,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迟闻笙一把推下悬崖,这崖太深了,看不到底,迟闻竹不知道他的弟弟有没有粉身碎骨。
“濒临,”迟江幽幽地用食指划了划杯壁,看向迟闻竹,“那不就是还没崩溃吗?”
迟闻竹闭了闭眼,觉得这些话光是说出来,他的手都在发颤:“您真的想把他逼成精神病,一辈子要住在精神病院里被人关着吗。”
迟江不置可否,且不以为意:“他现在又不是。”
迟闻竹拿走上边几张报告放到一边,露出来的是一份智商检测,“小诺从小就很聪明,八岁测的时候智商已经快要一百四,他现在的智商,”迟闻竹的手指点了点报告,隔着桌子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八十,也就比弱智高那么一点。您知道医生说什么吗?他的情绪已经影响到他的思维能力了。如果还不收手,后果一定会非常严重。”
迟江沉声道,“我已经让他出来了。”
迟闻竹抽了口气冷静了一下,半晌,他看着这位让他敬畏,却又总是看不透的父亲,郑重而强硬地说道:“我是说,不要再让他当少主了。”
迟江厉目飞去眼刃,“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迟闻竹丝毫不退,一样的语气,重复:“我说,不要再让小诺当少主了。”
他将手指咚咚地敲在桌面的报告上,一字一顿地强调:“他,生,病,了。”
迟闻笙忽然就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他睁开眼,发现身边坐着迟闻竹,在一根一根用沾了药的棉签给他擦手指,手上的样子迟闻笙只看了一眼就偏开头,耳边有细微的轰鸣声,窗外,飞机早就驶向了万米高空。
他木讷地看着,半晌突然哑道:“哥。”
迟闻竹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说话,给他擦手指的手一顿,拿过了旁边一早准备好的水杯,插了吸管递给他,看到小孩喝了两口不再喝了后放回去,随后低头继续刚才的动作,轻声道:“你之前不是想出国嘛,公司的事忙完了,正好有时间,哥带你出去散散心。”
迟闻笙虽然看不到脸,但肉眼可见地顿住了,半晌,才意有所指地问:“就我们两个人吗?”
迟闻竹没想到他这样问,收了那些东西,摸了摸他的头,将他的脸轻轻转过来,看着他笑了一下,肯定道:“对,就我们两个。”
迟闻笙不太想直视别人的眼,他有些抗拒这样对他来说几乎露骨的情感交流,垂下眼,才回到了舒适区一样慢吞吞地发表不满:“怎么不带七哥。”
大抵小孩对小七的执念是真的深,迟闻竹心里一疼,叹了口气,捏了捏他的脸,“因为哥哥只有你这么一个亲的宝贝嘎达弟弟呀。”
迟闻笙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转过头看着窗外没说话,但是同父同母血脉相连的迟闻竹就是能感觉到,他的心情明显比刚刚好了。
飞机飞去了坦桑尼亚,了解迟闻笙如迟闻竹,流着同样的血,他只需要稍稍费些心思,就能完完全全几乎透明的知道他的弟弟。
三月,国内的冷空气并未完全退却,嫩芽刚刚出现,柳树才抽枝丫,天地间仍然一片肃穆,枯黄占据了主流色彩。
而迟闻笙正在经历着他为之震撼的,无与伦比的一小段人生。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诞生了那样数量众多的生命,大自然的磅礴而盛大,新生与生存的博弈,生命的循环,像天河一般洗礼了他的人生。
短短几周,40‑50万头小角马集中降生,每天8000只小牛羚落地,一望无际的草原全是新生幼崽,狮子、猎豹、鬣狗紧随左右,迟闻笙坐在那里静静的看着,风不轻不重地抚摸着他,抬头看向天空,忽然,就领略到了生命的伟大。
生命的诞生,就注定着生命的逝去。这是亘古不变的命题,也是于所有生灵来说,称得上浪漫,又似乎是诅咒的宿命。
迟闻笙看到了被母狮抛弃的幼狮,看到了被猎豹撕咬的鬣狗,看到了胜,看到了败,看到了残忍,看到了幸运。
物竞天择。
迟闻竹看着迟闻笙看世界,而他的眼中只有他,他专注而紧绷的关注着他的弟弟,这个过往十五年,都没有好好看看的弟弟。
模糊的血出现在了这片草原,迟闻笙抱着腿的手紧了紧,肩膀上,立马有一只让人安心的手搭了过来,迟闻竹陪着他坐下来,轻声说道:“自然界有它们的法则。优胜劣汰,是谁也改变不了的规则。我们没有办法选择出身,很多时候,或许也无法选择人生的轨迹,世界的姹紫嫣红太多了,哥希望你不要把别人得到的,看作自己失去的。世界的另一边,还有孩子会因为战争而饿死,眼前的苦难与世界的残忍比起来不值一提。小诺,就像被母狮抛弃的幼狮一样,有的幼狮可以靠自己活下来,有的,就只能成为其他动物的盘中餐,幸存者偏差在这个世界永远存在。我们能做的,是尊重,遵从。平静,平和的看待这个对你看似有一点差的世界。”
迟闻笙没有反应,也不说话,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眼睛依旧看着很远的地方。看着这个五彩缤纷,盛大绚烂的世界,看着平阔而舛和的草原,看着似乎在云端般雾绕而遥远的平野,未发一言。
迟闻竹将他搂过来,靠着自己,“小诺啊,哥哥求求你,让自己好起来吧,好不好。”
迟闻笙还是不说话,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过,天空由昼转夜,空气渐渐的变得冷薄,浩瀚的星海翻涌飞至,远处的动物休憩了,一只幼豹抬头看了看天,似乎在竭力感受着这个对它而言未知而迷茫的世界。
迟闻笙闭起眼,用生命体会着风的频率、草木和自由的味道。
星垂因野阔,野净见星明。
风再次吹起额前的刘海,露出两张相似又带着忧伤的眉眼,迟闻笙才张开嘴巴,轻轻,淡淡地说:“不差。”
“什么?”迟闻竹没听懂。
“有你在,这个世界就对我不差。” 迟闻笙说。
昏暗的灯光下,有两颗心在渐渐的依偎在一起,似乎有一颗心从前一直想要靠近却未成功,又似乎,终于得到了回响。
迟闻笙终于睡着了。迟闻竹撑着下巴看他。
小孩的睡姿并不好看,蜷起来,紧紧将自己缩在一起,迟闻竹知道,这是因为他心底极度缺乏安全感。
他轻轻替他拨了拨挡住眼睛的刘海,露出一张和自己相像的,因为熟睡,而显得格外乖巧纯净的脸。他照顾过迟闻篥,知道精神脆弱的小孩往往是不敢一个人睡的。他们需要陪伴,需要呵护,需要一个信任的人来提供安全感。
而他,终于可以来做这个人了。
是不是太晚了呢?迟闻竹不知道,他只是一遍遍在心底祈祷,祈祷他的小诺对他仁慈一点,祈祷,“悬崖勒马”能在他身上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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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无拍 因为怕有些读者觉得不感兴趣还花了冤枉钱所以设为免费章节哈 前几天翻以前初中写的作品给我尬的不行 明明是很喜欢的设定但是因为年纪太小写的一塌糊涂 有点遗憾 突然就意识到了文化储备的重要性 又开始遗憾没有在上高中的时候好好学习 要不也不会在现在想写些什么的时候提笔凝噎 我要努力提升我的文笔 把我想表达的故事完整而不留余力的写出来。
另外,别担心会很快完结,不会的,这个故事才写到一半,还没到高潮,还会有转折,虐心,狗血…和很多我想想都心虚的剧情 在此先求大家到时候别骂我,我真不是报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