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屿在周五下午的时候收到了这条信息。

那一天他没有外出，在书桌前坐了大半天。前一个星期四，他去了江大的附属医院，老主任果然就在三楼东边的办公室里等他。这次会谈没有讨论别的内容。老主任带他参观了整容科，让他看了现在的楼层，诊疗室的挂牌情况，还有进出的病人。走廊还是一样的走廊，只不过墙面重新刷了白漆，很耀眼。诊室门口也换了新牌子，还多了一些他不认识名字的照片。钟屿看完之后没有马上给出结论，老主任也没有催他。他记得自己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左右了。他不着急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通过玻璃看门诊牌上的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朝公交车站走去。

一个下午的所见所闻，在他的脑子里搁了一整天。

星期五的时候，他坐在书桌前，把这两天发生的事跟前几天发生的事一股脑的放到心里：在梧桐区的街道上走了一圈，画了地图，周四的时候去了医院。它们乱糟糟的堆在脑子里，还没有排好顺序。钟屿不着急去整理。他知道有的事情不能着急，要等它自己降到应该落下的位置。

下午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叫做【美业观察】的微信公众号的信息，通知栏里提示他收到一条新的消息。这个公众号他回国前就已经关注了，是在业内媒体中比较正规的一家，主要是发布政策解读，机构案例等文章，很少用一些吓人的标题。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翻看以前的文章，看着看着就想起自己的想法还停在脑海里没有去实施。打开以后是一份邀请函。第四届【江州医美行业发展论坛】的邀请函。

他早就注意到这个论坛的邀请了。

他在加州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个论坛的信息，也看过以前几届的报道，大部分都是机构负责人跟专家发言的整理。他知道这个论坛在江州业内很有分量，来的人也很多。现在他回国了，正好赶上第四届。打开邀请函之后发现落款是一个组委会，地址在江滨新区。邀请函写得很正式：时间，地点，议程概要，参会须知。

论坛的时间定在下周三。他算了算，比见到老主任那天晚了几天，中间隔了一个周末。邀请函的开头就是地点，江滨新区，瑞庭酒店。他想了一下这个名字，但是想不起来是江滨哪一栋楼。前几天做调查的时候他走过了江滨那一片，大部分是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酒店倒没怎么注意。瑞庭这个名字他没什么印象，应该是近几年新建的，或是换了招牌。

他往下看议程。早上是几位行业专家跟机构负责人的主题发言，下午是圆桌讨论跟自由交流。发言人的名字他一个一个的扫过去，大部分都是他在调研的时候听说过的大机构，也有一些不认识的面孔，其中有一家，他在江滨见过他们的独栋楼。他在意的是这些人怎么说，是讲行业的发展方向，还是自家的生意。几个题目讲获客，几个讲合规，他一个也没仔细读，只记在脑子里，想着到了现场，真听一听这些人口里说的，跟招牌上写的，到底对不对得上。隔着屏幕跟纸页，他还看不出什么来，只能等到现场再看。

看到中间一页的时候，他的视线在参会名单上停了一下。那是一张A4纸打印的名单，字很小，名字之间挤得很密。钟屿没打算把这些名字都记住，只是扫一眼，看看有哪个单位的人来。他扫到第三排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名字：方树。

他顿了一下。不认识这个名字。往右一看，名单的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待业。

一个备注写着“待业”的人来参加这种论坛，有点少见。钟屿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多停了一瞬。他想，这样的人，大概是刚从某个机构出来，还在这行里找下一份去处，或者只是来看看行情。在医美这行，这是很普遍的现象，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今天挂这个牌子，明天就换了另一个牌子，有人进来，有人出去，还有些人处于待业状态。钟屿没有再去深究，他连这个人叫什么名字都没有印象。他松开这个念头，就继续看下面的内容了。方树这两个字，连同“待业”那两个字，就这么轻轻滑过，在他的心里也没有留下要记住的地方。

后面几页是分论坛的具体安排以及各机构的人员名单。分论坛的名称他扫了一遍，有讲光电技术的，有讲运营获客的，还有一场讲机构合规的，他在合规那场下面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一页页的看下去，不再在一个名字上停留太久。参会的单位中，有的是他在调研的时候注意过的连锁，有的只是在广告牌上见过字号的。他把这份名单合上之后，对来的人的大致情况心中有了数：主要是连锁品牌跟机构的中高层，还有一些做上游耗材，设备的。自己机构的名字还没有定，去了也只能先听听，看看。

钟屿翻到最后一页，查清了报名方法跟截止时间。报名是填写一份在线表格，截止到周六晚上。他退出信息之后又想了想，然后再次打开邀请函，将最后一栏的注意事项又看了一遍。参会需要实名制，并且要带工作简历，进场前要进行登记。他看完之后觉得这些条条框框还挺正常的，是这类论坛一贯的做法。他又看了一遍地点：江滨新区瑞庭酒店。把地址记在心里。

这个论坛，他想去。

回国的这一周，他走过了那些街道，画了一张地图，也见到了老主任。行业的现状在他心中已经有数了。但是这个行业里的人，他还一个都没见过。他想去听一下论坛上各大机构的人怎么说，把招牌上写的那些人的名字跟真人一一对上号。

这并不是一时冲动。他是有疑问才想去看看。他想做的那家机构目前还没有眉目，甚至连门面都没有定下来。这几天他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情应该怎么着手：是先确定选址，还是先筹钱，还是先找到一些可以一起工作的人。这些他都还没定。他在论坛上一半是为了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另一半也是想把自己这几天的想法放在这行的人堆里，看看能不能碰出些眉目来。即使碰不出来，他也想了解一下同行平常都在想些什么，忙些什么。

他算了一下自己的底子。这几年的存款加上家里可以拿出的一些钱，够起步撑上一阵，但是要撑起一个像样的机构还差得很远。这些他都清楚。但是眼下他要迈出的那一步，还没有想好往哪里走。他想，兴许去论坛上看看，能帮他把这件事落到实处。

论坛那天怎么去，他心里也过了过。江滨新区离这儿不算近，坐公交要倒一趟，得提前出门。穿衣上他想过了，别太随便，也犯不着太正式，一件深色衬衫总不至于在那些穿西装的同行堆里显得太突兀。他打开衣柜看了一眼，那件深色衬衫挂在最里头，料子是好的，就是压出了几道褶子。他想，到时候提前一天拿出来挂一挂，也就平了。他把柜门带上。他是以医生的身份去的，没挂哪家机构的牌子。这一点，他心里有数，也记住了。

他放下手机，转过头，望了望桌边的笔记本。笔记本已经合上，压在台灯下，封面上那一小块磨掉的漆皮在灯光下呈现出灰白色。他伸手把它抽出来，翻到之前添过备忘录的那一页。老主任约见的那行字已经在上面了：周四上午，江大附属整形外科，三楼东翼。他在后面另起一行，用同样的笔又写了：下周三，江滨瑞庭，行业论坛。

写的时候，笔尖稳稳当当的在纸上移动，落成一行行的文字。写完之后就把本子合上，放回台灯下。这页备忘录上，周四的事情已经解决，下周三的事情也有了着落，中间还有一个周末。这几天，他把自己要做的事情排了一个顺序：周六在网上报名，周日再把地图整理一下，看看能不能确定下个星期要去的地方。至于其他的，暂时还不确定，也不着急定。

周六晚上，他用手机报了名。表格不长，姓名，职业两栏他想了一下就填上了“整形外科医生”。提交报名之后，页面上就出现了一行确认信息，他看了之后没有再动它。

周日下午，他将地图摊在桌子上看了很久。纸上描绘的是江滨那一带，高新湖那个圈，以及梧桐区的一些点。他在空白的地方画上几笔，在一些看过的地方标上了价：什么地方的店铺还空着，什么地方临街，什么地方楼下有一排奶茶店跟快餐店。在标价的地方旁边，他又添加了一些词：首租，免租期，转让费。这是这几天他听到的一些行话，哪些是可靠的，哪些不可靠，他还分不清，所以先记下来再说。他标到一半的时候又停了下来，觉得这样下去也没有什么结果。放下手中的笔之后，就看着画了一半的地图发愣。选址这件事情光在纸上标是没有用的，要到实地去看一看，还要算钱，衡量一下值不值。这些事情他要等论坛之后，再一个一个地去做。

可眼下，他先要去那个论坛。他想去了解一下，这个行业里的人跟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窗外，梧桐区的天空已经变得昏暗起来。路灯一亮，整条街就变成了一片橘黄色。江滨新区有些地方还有灯光，在一片灰扑扑的城市中间，显得很遥远。钟屿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一点光，没有动。

他想到了前几天经过的江滨那片区域，以及它跟梧桐区的距离。市中心的灯光非常密集，他这儿离得远，所以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亮。他想起下周三要去的酒店，就在那点光里头。他不知道到了那边以后，能看到什么人，听到什么话。但是他隐隐觉得，到那天，也许可以把这几天以来心里的事儿拢一拢。

夜色沉了下来。梧桐区的街道也慢慢的安静下来。远处的灯光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