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寒风给校园放起了长假,学生们三三两两成群,拖着大包小包往外奔去。
谢如晦本来也在M大教书,偶尔要留下值班,就选择了赖到温砚家。至于季江翊那皮猴子,早早就跑回工作室写书了。
陈不渡申请了留校,他想趁这段时间把课程好好补补,方便应付学年末的转专业考试。
放假第二天,宿舍楼几乎空了。他们那间只剩他自己,红毛和光头早就欢欢喜喜回家了。
温砚叫他过去住,他点头答应。今天回宿舍不过是为了拿几件常换的衣服,洗漱用品不必操心,老师那儿一应俱全。
谁料刚推开老师家的门,先看见谢如晦直挺挺跪在地板上,手板声清脆响亮。
陈不渡在门口怔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绕过,上楼回自己房间。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陈不渡看老师当时的脸色沉得吓人,估摸着这会还在气头上,赶紧翻出来书学习,生怕引火烧身。
陈不渡摊开书页,耳朵却不自觉地竖着。
楼下的动静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手板声又响了几下就停了,随后是谢如晦闷闷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像是在认错。
接着就听不到了。
他把头钻进书本里学了一会,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轻而急促,紧接着门被叩了两下。
“下来吃饭,老师做了糖醋排骨。”
陈不渡站起来时凳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声音刺耳得很。
陈不渡一打开门就看见师哥脸上顶着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谢如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后脑勺:“我没事,不就是挨了两下嘛,家常便饭。”
陈不渡一边和师哥往下走一边打听:“老师为什么打你啊?”
“班里的学生挂科率太高,老师不满意。”
温砚此时已经坐在了餐桌上,等待着两个小孩。谢如晦不自然的抿抿嘴在老师身旁坐下了。
温砚夹了一筷子菜到自己碗里,抬眼看他一眼:“陈不渡,这个假期我带你好好啃啃基础,再有几个月该报名转专业考试了。”
陈不渡“嗯”了一声,坐下来,拿起筷子。谢如晦坐在温砚另一侧,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稀稀疏疏亮着几盏。
拾掇完碗筷,陈不渡拎着睡衣去抢楼下的浴室,楼上的已经被师哥霸占了。鞋底板拍在楼梯上啪啪作响,拐过弯时他差点撞翻墙角那盆绿萝。
热水兜头浇下来那会儿还觉着舒坦,等一关花洒,冷空气立刻扑上来裹住湿漉漉的皮肤,冻得他直打哆嗦。他龇牙咧嘴地搓着胳膊,顾不上擦干脚上和鞋上的水,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蹿。
他刚迈出去三步,脚底和拖鞋就打了滑,脚底一空,右脚拖鞋嗖地飞出去,“啪”地贴在墙上又弹落在地。
他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只攥住一捧凉风,
有那么一瞬间,他能看见自己歪斜的影子拖在地上越拉越长,能听见拖鞋落地那声脆响,然后,时间“啪”地一下。
门牙最先着了地。
钝痛是半秒之后才追上来的,钝钝的痛炸得天灵盖嗡嗡作响。
他甚至听见了牙齿磕在瓷砖上那声闷响。
嘴里霎时涌上一股铁锈味,舌头下意识地往门牙那儿一探,触到的是个尖锐的断面。
左边那颗门牙只剩下半截了!
他趴在地上愣了两秒,吐出一口血泡,舌头还在小心翼翼地舔着那半颗牙的断口,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不愿承认的事实。
发现这是真的之后,他索性趴着没动,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
楼上水声停了。紧接着是拖鞋踩楼梯的声响,急促得不像谢如晦平时的稳重样。
“怎么了怎么了?”谢如晦在楼梯上就问“我听见砰一声——”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了地上趴着的人形,三步并作两步蹿下来。
陈不渡感觉肩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摁住了,师哥的声音骤然压低:“你磕哪儿了?这血——”
“牙。”陈不渡闷闷地吐出一个字,嘴里含着一泡腥甜,说话有点漏风,突然他就哭了出来,边哭边说:“门牙磕断了。”
谢如晦想象着师弟缺一块门牙的样子,实在没憋住笑,下一秒陈不渡突然抬起头,死死瞪着他:“你还笑!”
温砚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问道:“怎么了?”
“哎呦!”温砚加快脚步来到他旁边。
“别动。”温砚的声音到了陈不渡头顶上方,一只手探过来托住他的下颌,稍微偏转他的脸朝上。
客厅顶灯的光刺得陈不渡眯了眯眼,温砚的脸逆着光俯下来,他只能看清对方紧抿的嘴角和下颌绷出的那道弧线。
“张嘴。”
他乖乖张开嘴,血沫子顺着下唇又淌出来一股。
温砚的拇指轻轻压住他的上唇往上翻,目光专注地看了两秒,眉头拧得更紧了。
“断了一半,估计漏牙髓了。”温砚松开手,直起身,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去换衣服,我带你上医院。”
谢如晦已经弯下腰,两只手从腋下穿过去把他往上提:“起来起来,别赖地上了,地上凉。”
他被师哥半拖半拽地拉起来,脚底踩到那只飞出去的拖鞋,趿拉着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瞬。
温砚已经走到玄关在换鞋了。
陈不渡一边往楼上走一边用舌尖小心翼翼地又碰了一下那颗断牙的茬口。
换好衣服下楼时温砚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疼得厉害吗?”温砚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还行。”他含含糊糊地回答。
说话漏气的感觉让他止不住的眼眶发酸,他仰起头,把快要溢出来的东西逼回去。
陈不渡推开车门时灌了一脖子冷风,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舌尖又小心翼翼地探着那颗断牙,心里祈祷医生可以给自己补一个假的。
结果消毒清理完医生说要等一周多才能补假的。说什么牙齿内部和周围组织仍处于“炎症敏感期”。
最后无奈又顶着漏风的牙齿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