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是在夜里，把沈时安叫到屋里的。
她坐在灯下，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旧铜的，磨得发亮。灯焰一跳一跳的，钥匙在她手心，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你爷爷走的时候，"老太太说，"留了两样东西给正清。"
"一样，是账本。一样，是这把钥匙。"
"账本，你爹埋了。钥匙，老太太留着。"
沈时安接过钥匙，掂了掂。铜的，很小，齿很浅，像是开什么小匣子的锁。
"钥匙，开什么的？"他问。
"你爷爷没说。"老太太说，"你爷爷只说，账本里有一样东西，锁着。钥匙，跟账本是一对。"
"账本埋了，钥匙……"沈时安说。
"钥匙，老太太留着。"老太太说，"老太太想，总有一天，有人要开那本账。"
沈时安握着钥匙，没有说话。
"祖母，"他说，"那本账，您看过？"
"看过。"老太太说，"你爷爷记的账，一笔一划，都是他伏在灯下写的，老太太都认得。"
"可有一页，你爷爷用锁锁着。老太太问过，你爷爷说，那页，不能看。"
"你爷爷走的那年，老太太趁没人，偷偷看了那页。"
沈时安的手，顿住了。
"那页账上，"老太太说，"写着'宋之澜'。"
"可你爷爷，认得那个人。你爷爷说，光绪三十一年，来咱们家住了半个月的采办，不姓宋。"
"姓贺。"
沈时安的心，沉了一下。
"祖母，"他说，"爷爷是怎么知道，账上有假的？"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年秋天，贺九龄走了以后，你爷爷对账，对了一个月。"
"柿子，山货，药材，银钱，一笔一笔，对不上。账上的数，和实收的数，差着一大截。"
"你爷爷说，他管了三十年账，头一回见这么记账的。"
"他查了半个月，查出来——采买单上的经手人，写的是'宋之澜'。可宋之澜，压根没来过清溪镇。"
"来的人，是贺九龄。"
老太太顿了顿："你爷爷，在账本里夹了一张字条，写给正清的。"
"字条上写：'采买有假，账目对不上，贺某经手。查。'"
沈时安站着，没有说话。
"你爷爷，光绪三十二年走的。"老太太说，"走之前，他把账本锁进柜子，把钥匙攥在手里，说，等正清回来，让他查。"
"老太太说，账本给他，钥匙呢？"
"你爷爷说，钥匙，你收着。等有人要开那本账的时候，给他。"
沈时安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铜钥匙。
"正清回来了。他查了。"老太太说，"他查完，写了折子。"
"折子递上去，正清就没了。"
老太太说到这里，停住了。灯焰在风里晃了一下，窗纸沙沙地响。
"祖母。"沈时安说，"我爹，把账本埋进坟里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
"你爹埋账的时候，老太太在。"
"你爹说，账本里，有能扳倒那人的东西。"
"他说，等他儿子长大了，让他娘带着去取。"
沈时安把钥匙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祖母，"他说，"这钥匙，是开账本锁的？"
"老太太不知道。"老太太说，"你爷爷没说。你爹，也没说。"
"你娘，知道。"
沈时安站起来，走到门口。
母亲坐在院子里，正借着月光，缝一件衣裳。她抬头，看见沈时安手里的钥匙，目光停了一下。
"妈。"沈时安说，"爷爷的钥匙。"
母亲放下针线，接过钥匙，看了很久。
"你爷爷的钥匙。"她说，"跟账本是一对。"
"妈知道这钥匙。"
"账本里锁着的那页，"沈时安说，"妈看过吗？"
母亲摇了摇头："没有。你爹说，锁页上，是贺九龄亲笔签的押。"
"你爹说，他赖不掉。"
沈时安站着，没有说话。
"时安，"母亲说，"你爹的账，你爷爷的账，都在那本账里。"
"贺九龄，抵不了。"
夜风从后山吹过来，吹得柿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傍晚的时候，镇口传来消息——
"北平的贺大夫，明天进镇，给大伙义诊！"
消息像长了腿，一炷香的功夫，半个镇子都知道了。镇口的老槐树下，聚了一堆人，你一言我一语。
"贺九爷？北平回春堂的贺九爷？"
"听说治血症是一绝，多少大户人家排着队请他。"
"明天义诊，不要钱？"
"不要钱！说是什么……悬壶济世。"
有人凑到老太太跟前："林婶，您年纪大，明儿个让贺大夫给您瞧瞧？"
老太太摆了摆手："老太太的骨头，自己知道。"
"贺大夫，老太太认得。"
"认得？"那人愣了一下，"林婶见过贺大夫？"
"光绪三十一年，"老太太说，"他在咱们镇上，住了半个月。"
"那时候，他还是个四十岁的后生。"
那人"哦"了一声，又夸了几句贺大夫医者仁心，走了。
沈时安站在柿子树下，看着镇口的方向。
贺九龄，明天到。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钥匙，又摸了摸那把手术刀。
钥匙是凉的，刀也是凉的。
他想起母亲的话："锁页上，是贺九龄亲笔签的押。他赖不掉。"
他想起宋之澜的话："账，我埋在坟里了。"
他想起父亲——那个他只在照片和别人的话里见过的男人。
父亲把账埋进自己的坟，一埋十七年。
现在，取账的人，要来了。
"妈。"沈时安轻声说，"他要来了。"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镇口的方向，没有说话。
风很大。
柿子红着。
雪，还没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