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九龄是午时进镇的。
消息一早就传遍了。镇口的老槐树下，挤满了人，妇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都往祠堂前的空地上赶。有人搬了长凳，有人摆了茶碗，像过年一样。
沈时安站在人群外，看着镇口的方向。
马车先到。车帘掀开，下来一个药童，背药箱，然后是一只脚，灰布鞋，干干净净。贺九龄下了车，直起身，理了理长衫。
他还是那身灰布长衫，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左手腕上，玉扳指，在日头底下，微微发亮。
"贺九爷！"
"贺大夫来了！"
人群围上去。贺九龄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清溪镇的父老，贺某行医四十年，今日义诊，分文不取。"
"有病的，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祠堂前摆开一张长桌，贺九龄坐下，药童铺开脉枕。第一个看病的是镇东的刘婶，常年头痛。贺九龄搭脉，问了几句，提笔开方，药童抓药。
"三碗水煎一碗，忌辛辣。"
"多谢贺大夫！"
一个，两个，三个。贺九龄看病极快，话不多，方子准。排队的妇人，一个个愁着脸来，笑着走。
沈时安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
医者仁心。
他忽然想起北平城东，那具双手交叠的尸体。管旧档的陈保管人，死在回春堂的药上。
他摸了摸怀里的手术刀。
"小沈先生。"
身后传来声音。沈时安回头，是镇上的王二。王二手里攥着一卷纸，挤过来：
"小沈先生，您也懂医，能不能帮俺看看，这贺大夫开的方子，对不对？"
沈时安接过方子，扫了一眼。普通的解表方，柴胡，桂枝，甘草，没毛病。
"对。"他把方子还给王二，"抓药去吧。"
"哎，好嘞！"
王二高高兴兴地走了。沈时安站在人群外，又看了一会儿。
贺九龄诊到第十几个病人，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时安身上。
他认出了他。
隔着人群，贺九龄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就那么点了一下头，像在招呼一个旧识。
沈时安没有回应。
义诊到申时，才渐渐散了。祠堂前的空地上，只剩几个妇人在收拾茶碗。贺九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忽然看见人群外站着的老太太。
"林婶。"贺九龄说。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贺九龄，没有说话。
贺九龄走过去："林婶，多年不见了。"
"贺先生，"老太太说，"您还认得老太太。"
"认得。"贺九龄说，"光绪三十一年，林叔带着贺某，看遍了清溪镇。"
"林叔的身子，还好吗？"
"你林叔，"老太太说，"走了三十多年了。"
贺九龄沉默了一下："林叔，是个实在人。"
"实在人，"老太太说，"埋在后山。"
"贺先生，您要是得空，去给他上炷香。"
贺九龄看着老太太，很久，说：
"该去的。"
人群散尽。贺九龄收拾好药箱，走到沈时安面前。
沈时安站在老槐树下，手垂在身侧。他感觉到怀里的手术刀，贴着胸口，凉凉的。
"小沈先生。"贺九龄开口。
"贺先生。"沈时安说。
"你娘的病，"贺九龄说，"我诊过了。"
"我知道。"
"你娘的病，"贺九龄说，"不是病。"
沈时安的手，动了一下。
"我娘的病，"沈时安说，"我自己会看。"
"你娘的病，"贺九龄说，"是我看的。治不治，我说了算。"
风从后山吹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小沈先生。"贺九龄说，"明日午后，我登门，给林婶复诊。"
"不必了。"沈时安说。
"林婉清，"贺九龄说，"躲了我十七年。"
"现在，她回来了。"
他转过身，走回马车。药童掀帘，他弯腰，上车。车帘落下之前，他回头，看了沈时安一眼：
"明日，午后。"
马车走了。镇口的尘土，落下来。
沈时安站在原地，手按着怀里的手术刀，很久没有动。
母亲站在远处，看着他。
"妈。"沈时安说，"他要登门。"
母亲没有说话。她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很久，说：
"让他来。"
"妈在，他不敢怎么样。"
风很大。
柿子红着。
雪，要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