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夜没理他。
他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石滩边缘，蹲下去。玄色的衣袍拖在灰色的碎石上，他伸手，从石缝里拈起一片极小的碎布。
白色的，冰蚕丝的料子，是青云宗亲传的衣袍。
君无夜捏着那片碎布，指节用力到发白。他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把那片碎布收进袖中。
“走。”他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石头。
“剑子……”吴胜渝小声叫他。
“我说，走。”
君无夜转身，第一个走进通道。背影挺得笔直，但步子有点晃。
吴胜渝和庞泳城对视一眼，和青云宗其它弟子默默跟上。
庄小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漩涡，又看了看云清墨，眼神复杂，但没说话。他带着无极圣地的人走了。
“唉！可惜了。”
厉天行摇摇头，也带着人走了。
不知道他是可惜王紫玄三人就这么没了，还是可惜别的什么。
云清墨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在通道里，白袍纤尘不染，背影看起来竟有几分落寞。
邹子豪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圣子，君无夜他……”
“他信了。”云清墨声音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确认什么，“走吧，该去阵道涯了。”
邹子豪低头：“是。”
两人转身离去，白袍消失在黑暗中。
而那片灰色石滩上，残破的符文缓缓黯淡下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
不知过了多久。
林憬翳恢复意识时，先是觉得浑身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寸骨头都在发酸。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乳白色的液体里。浓稠，清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不是水，是灵液，刚好没过腰际。
他猛地撑起身体，灵液剧烈晃动，溅起一片水花。
“师兄……”他转过头。
王紫玄就躺在他身侧，白发散在灵液中，像一幅水墨。玄翳趴在他胸口，两条尾巴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王紫玄咳嗽了一声，睁开眼睛，眼底先是迷茫，然后迅速清明。那抹清明底下，压着一丝未散的戾气,是刚才在符道窟里杀伐的余韵。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此刻，他们正身处一处被禁制封闭的山谷内，谷不大，但足够开阔。山崖四周是灰色的岩壁，岩壁上刻满了符文。谷地正中央就是这口灵液潭，池子里的灵液乳白浓稠，刚好没过腰际，微微泛着光，像一块嵌在地上的玉。
潭边铺着青石板，石缝里生出几丛不知名的灵草，开着细碎的白花。谷边有野生的桃树，这个时节居然开着花，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进灵液里，打个旋儿，又浮起来。远处还有几间石屋，简陋，但齐全，像是以前有人在此住过，屋檐下甚至还挂着一串风干的风铃草。
金元宝和苍岚都不在。
“元宝！”林憬翳喊了一声。没人应。他又喊，声音拔高了些，带着颤：“元宝！！”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桃树上的灵雀，扑棱棱飞远了。
王紫玄站起身，走到涯边。他伸手碰了一下岩壁上的符文，符文微微一亮，又暗了下去。禁制像一层无形的穹顶，把整个山谷扣在里面。
他退后两步，手腕一翻，玄渊无声出鞘，劈在那层无形的禁制上。灵液池水面被剑气余波震得荡开一圈涟漪，但禁制纹丝不动，连一丝裂痕都没有。
王紫玄盯着那道屏障，握剑的指节泛白。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剑气更盛。剑气再次被吞噬，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海。
“这里不止一个池子。”王紫玄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分，“我们被分散了。”
林憬翳也站起来，玄翳抖了抖毛，甩了他一脸灵液。
“玄翳！”林憬翳抹了把脸看向它。
“憬翳哥哥，这里灵气好浓……”玄翳深吸了一口气，小肚子鼓了起来，“比外面浓好多！”
王紫玄没说话，他走到岩壁另一侧，那里有一条狭窄的裂缝，裂缝里也是乳白色的灵液，在缓缓流动。
“元宝应该被冲到另一处了。”王紫玄说。
“那咱们去找他？”林憬翳问。
王紫玄摇头。他看着那道裂缝，沉默了两息：“先疗伤。这里的灵液……很不一般。”
他目光落在玄渊剑身上。剑身映着他的白发，也映着岩壁上那些流转的符文。那些符文的走势，让他眉心忽然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轻轻拨了一下弦。
他抬手按住眉心，那感觉又消失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暂时应该出不去。”
林憬翳一愣，走到裂缝前试了试。裂缝口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手伸过去就被弹开。
“禁制？”
“嗯。”王紫玄坐回灵液中，闭上眼睛，“等。”
林憬翳又用力拍了两下屏障，掌心被震得发麻。他转过身，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王紫玄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也坐进灵液里，把玄翳抱在怀里。
池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灵液轻轻荡漾的声音。
而在另一处不知名的山谷里，金元宝正四脚朝天地漂在灵液上，苍岚趴在他肚子上，一人一兽浮浮沉沉。
这处山谷比王紫玄那边更开阔，地势平缓，像一口巨大的碗。中央也是一口灵液潭，但潭边不是青石板，而是一片柔软的草地，草地上长满了野生的低阶灵草，有的还开着花。
不知浮了多久，金元宝睫毛轻轻颤了颤，猛地呛出一口灵液，剧烈咳嗽起来。 他手脚并用地在灵液里扑腾，脑袋冒出水面， 缓缓睁开了眼睛。
“咳……咳咳……”
“憬翳……”
“师兄……”
他低声唤了两声，周遭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金元宝慌了。他踩着灵液想站起来，但灵液太稠，他踉跄了一下，又摔回去。
“师兄！憬翳~！”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最后只剩下他自己的回声。
没有人。
金元宝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岩壁，眼眶一下子热了， 茫然低声自语：“这是哪儿啊……”
他怀里的乾坤袋中，那个黑盒子微微发热。
一个苍老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小胖子……”
金元宝身子一抖，差点沉了下去：
“谁？！”
“是老夫。”
那声音带着几分嫌弃，又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激动，“……碧落潭……玄尊的灵液池……你这狗屎运，真的是……”
金元宝愣了两息，掏出乾坤袋里的黑盒子，一把抱住，眼泪汪汪：“前辈！您终于肯出来了！”
“……撒手！老夫不是你家祖宗！”
“前辈！这里就咱俩！”
“什么就咱俩，还有那只灰狗！”
苍岚翻了个白眼：“本座是苍穹翼狼，不是狗！”
池子里顿时吵成一团。
金元宝抱着盒子不撒手：“前辈，这到底是哪儿啊？我师兄他们呢？”
“不知道。”
老头哼了一声，“你小子这运气真是好得让老夫嫉妒，不过……这碧落潭好像被禁制封死了，不互通。你那个白头发师兄和另外那个小子，八成在别的池子里。”
“那怎么办？”金元宝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