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仍悬在试菜棚顶,蒸笼余热未散,风掠过粗布横幅,带起一角“九域食争”四字。百张木桌之间,百姓们屏息而立,目光胶着于评审席上那两盘尚未落笔评分的归燕饺。沈禾端坐原位,左手虎口疤痕暴露在光下,她未掩也未动,只将围裙系带轻轻一理,动作如常。
评委们终于收了银针与铜尺,主评官提笔欲书,却忽听一声刀落之声。
第三道点心——守岁糕,已由仆役依次呈上。
两方糕体皆为四方棱角,表皮微黄,枣核居中,状若年节供品,静置于青瓷大盘之中。主评官放下笔,执刀切开沈禾一方。刀锋入糕,糯米细腻,断面洁白,枣肉自然渗蜜,香气清润。他点头,再转向沈明珠那一盘。
刀尖刚触糕面,暗红汁液便缓缓溢出,顺着瓷盘边缘蜿蜒而下,染得盘底一片猩红。主评皱眉,取银针探入,针尖瞬时发黑。他面色一沉,高声宣判:“此非枣汁,乃朱砂混胭脂所染。朱砂有毒,禁用于食,此举已犯食行大忌。”
全场哗然。
沈明珠坐在侧席,月白襦裙缀珍珠流苏,指尖微微收紧,袖口轻颤。她欲开口,唇才启,却被主评官目光压住。百姓们交头接耳,先前对她“体弱多病”的怜惜,此刻已转为质疑。有人低声骂道:“团圆糕里掺毒物,这哪是祈福,分明是咒人!”
就在此时,老将军猛然起身。
他身披旧戎装,步履沉重,拂袖离席,不发一言,径直走向棚外马车。众人愕然,无人阻拦。片刻后,他双手托一布包回返,将残布平铺于评审案上。
布仅存一角,边缘焦灼,纹路依稀可辨:交叉双穗缠绕火焰,正是二十年前沈家军冬祭烙饼专用印纹。老将军声音沙哑:“此为当年火场抢出之军旗残片,唯真传者知其纹。”
有人立即取来沈禾前番所制“思乡脍”余饼——彼时她以铁勺为印,在饼面轻压一痕。两相对照:饼上纹样与旗上图案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全场寂静。
主评官低头,重新提笔,墨迹沉重地落在评分纸上。其余评委相继签字,动作迟缓却坚定。他们不再商议,也不再望向沈明珠。
沈明珠始终未语。她低头看着那盘流红的守岁糕,手指微微颤抖,最终缓缓放下手中银筷,发出一声轻响。
沈禾依旧端坐,未露喜色。她目光扫过军旗残片,又落于自己左手虎口疤痕,轻轻握拳,复又松开。风起,吹动棚顶横幅,再次翻出“九域食争”四字。
百姓们不再喧哗,目光齐齐落在沈禾身上。那些曾因出身寒微而轻视她的人,此刻神情复杂。几个乡绅模样的人低头私语,其中一人抬头,望向沈府方向。
老将军默默退回原座,双手拄杖,闭目养神。
沈禾仍坐在试菜棚主位,未起身,未离席,神情沉静,左手轻抚围裙系带。她望着评审案上那块残破军旗,又看向自己掌心旧疤,呼吸平稳如灶火匀息。
棚外长街,阳光斜照石板,映出一道道人影轮廓。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青砖之上,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