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会样册把“未净者占边例”收进去以后,来借样的人很快就多了。
先来的有白塔分簿手。
后来的有外北总收抄手。
再后头连双转口和南舷那边也都来问,能不能先把总会榜边那块回半牌的写法借去照着挂一挂。
顾潮尺起初听见这些话,心里其实是稳的。
因为他原本就想把这套法往外推。
总会榜边若只在总会自己这一层立得住,后头别口一借回去还是照旧把人先并平,那前面多留的那次翻页也就只剩好看。
可他真正去看第一批借回去的样页时,心里一下便沉了下去。
问题不在字抄得歪不歪。
也不在牌挂得丑不丑。
问题在于,那些来借总会榜样的人,最先抄走的,偏偏只是那句最醒目也最容易记住的话:
半更未净,人未入榜。
牌后的回迟页束却没抄。
“页先到,人未到。”
“灯仍亮,牌未摘。”
“人差一站未进榜。”
这些真正会把那半更一路拴在榜边、拴在缓位、拴在总收到数前头的小句,反倒仍旧老老实实留在原页里。
顾潮尺第一次看见这种借法,是在外北借回去的一张总榜样页上。
页头把“半更未净,人未入榜”抄得极整。
旁边还特意加了淡灰框,看着甚至比总会原页更像样。
可再往下翻,原该挂在牌后的那束页却没了。
只剩一句空空的:
附后待核。
顾潮尺看见这四个字,眉心当场就压了下去。
因为他一下就明白,外北借走的根本不是总会榜边这套法。
它借走的只是最体面、最像规矩、也最方便拿回去压在页头做样子的一句牌话。
真正麻烦的牌后页束、灰边小签与最后半站,却全被它留在“以后再说”的附后里。
这和没借,几乎没什么两样。
他当场把那张借样页翻给来抄样的值手看。
“你们抄了什么?”
那人答得理直气壮:
“抄了回半牌。”
“那牌后呢?”
“后头太碎,不好抄全。”
顾潮尺听见这句,反倒不急了。
因为他知道,事情最怕的不是有人故意坏。
最怕的是高处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已经借到了要紧处,后头那些碎页、小签、次序不过是可以慢慢补的尾巴。
可总会榜边这套法,偏偏就是靠这些最不体面的尾巴才站得住。
若只剩回半牌一句整话,任何人都能把它重新抄成另外一种“补到若干”。
顾潮尺随后翻出总会原页,对着那张外北借样,一句一句去核:
“牌上写什么?”
“半更未净,人未入榜。”
“牌后第一束是什么?”
那人答不上来。
“第二束呢?”
还是答不上来。
“那你凭什么说自己借的是总会这套样法?”
案前几个人都沉了。
因为他们这才看明白,自己先前一直以为最难抄的是牌面那八个字,实际真正会救命的,却是牌后那束最碎最丑、也最难整齐抄出去的小页。
顾潮尺没再跟他们讲大道理。
他只把总会原页的回半牌、牌后页束和灰边小签依次抽出来,平平压在借样页旁边。
“回半牌不是一句样话。”
“它后头拖着页、拖着灯、拖着最后一站。”
“你若只抄一句牌话回去,等于只把门面借走,把真会拦手的后半截全留在了总会。”
这话一落,外北那名值抄手脸上终于显出一点热。
因为他也明白了,自己所谓“抄得更整”,其实只是把最会碍事、也最会叫人停手去问的那部分整个抹平了。
顾潮尺随后又翻出一回刚吃过的险错。
外北借回去的榜样页上有回半牌,却没有牌后“人差一站未进榜”的小签。结果值榜手看见牌,口头上虽说“人未入榜”,手里却还是把最后那格缓位先挪给了后来的转运口。因为在他眼里,那口人只剩一句空牌话挂着,看不见真正还压着哪一步未完。
“你们不是没抄回半牌。”顾潮尺把那页险错样压住,“你们是把回半牌抄成了一句能好看挂着、却不真牵后手的空话。”
他说完,连旁边白塔来借样的人都不吭声了。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先前也正准备这么借。
先抄一句最响的。
后头那些最碎的,以后再补。
可总会榜边这套法,偏偏容不得“以后再补”。
它就是要你现在、当场、连那束最难看的页也一并认进去。
顾潮尺当场没改回半牌。
他改的是借样时的第一页。
上头原先只写:
借榜边牌例。
他把它改成:
借牌,必连牌后页束。
其下另加一句小字:
只抄牌话,不算借到。
字很硬,也很不给人留情。
可顾潮尺知道,这一步必须硬。
因为总会样册若不先把“借整页,不借一句话”正面钉住,后头来借的人会越来越多,借回去的却只会是一句比一句更会说、也更空的好听样话。
到夜里第二班再来抄样时,果然先有人把回半牌整句誊上了纸,手已经准备收回去了。顾潮尺站在一旁没拦,只拿指尖点了点牌后的第一页。那人停了停,终于又把“页先到,人未到”抄了上去。再往后抄“灯仍亮,牌未摘”时,他自己脸上都不太好看。因为这几句一落,借样页便再没法只做一张漂亮门面。
可也正因为它难看了,顾潮尺心里才真正稳了一寸。
他知道,总会样册外借这一层,如今最该守住的不是有没有人肯挂回半牌。
而是别口来借时,肯不肯把牌后那束真正会让人多问一句、多停半手的碎页,一并带回去。
后来那人收纸时,还特意回头问了句:“这束回迟页,是也要压在夹前,还是照旧塞后头?”顾潮尺这才第一次点头,说压前。因为只要压在前头,后来看的人第一眼便先看见这层没走完的后手,而不是先被那句抄整了的牌话哄过去。借样借到这里,才算真把总会这层最不体面的慢,硬送进了别人手里。
这层慢肯被带走,牌才算没白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