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潮尺那句“只抄牌话,不算借到”写出去以后,总会样册外借总算慢了一口。
可纪晚照很快又看见另一种更会把整页守法拆空的旧手。
这回对方不是只抄一句牌话。
它抄了牌。
也抄了小签。
甚至连牌后第一页都抄了半截。
可它把这些东西拆开了抄。
牌在第一页。
小签在借样边栏。
牌后页束却被挪去后页附注。
抄回去的人各自拿一点,嘴上都能说自己借到了总会榜边样,真落到一张具体榜上时,却没人再能把这几样东西按原来的先后次序挂回一起。
纪晚照第一次看见这种拆法,是在南舷借样房里。
值抄手正把总会原页拆成三堆:
一堆是回半牌。
一堆是灰边小签。
一堆是牌后页束。
“这样快些。”那人还觉得自己会做事,“谁来借哪一样,就抄哪一样。”
纪晚照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连眉都没挑。
可她心里已经知道,这样拆下去,总会榜边那点最难得的“整页牵手”便会很快被分成三种谁都认识一点、谁都不真负责的死样子。
她走过去,先没说不行。
她只问值抄手:
“若借回半牌的人,没借灰边小签,那他回去以后先问什么?”
那人答:
“先问牌。”
“借灰边小签的人,没借牌后页束呢?”
“先看签。”
“借页束的人,没借牌和小签呢?”
那人这回答不出来了。
因为他自己也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谓“拆开抄、各自快些”,说到底还是把总会这套样法里最值钱的东西重新拆回了从前那种“各自认一点、谁也不认全”的旧路子。
纪晚照随后翻出一回刚吃过的拆错。
南舷借回了回半牌,却没借牌后“页先到,人未到”那束页。值榜手看牌不看页,便只记住“人未入榜”,却不知道人究竟差在页、差在灯,还是差在最后一站,于是照旧把缓位往前挪给了外转口。
另一边,双转口借回了灰边小签,却没借回半牌。结果他们守得住“人差一站未进榜”,却守不住总榜前头那句大数,照旧让“已到若干”先报了出去。
“不是哪一样没用。”纪晚照把那三堆样页重新并回一起,“是这些东西一离开原来的先后次序,回去就都只剩半截。”
这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静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平日最爱做的,正是这种看似会省人力、实则最会把整法拆散的手。
纪晚照当场叫人拿来一只厚些的旧硬纸夹。
夹子不大。
也不新。
边口还有以前装过总收图角样页留下的磨痕。
她把回半牌、牌后页束、灰边小签和“先验小签,再问摘牌”的样页依次压进去,按总会原页的顺序一页一页排平,最后在夹面正中写下八个字:
整页借样,不拆牌后。
下面再补一句:
借哪页,抄哪页;不准拆散分抄。
这东西一做出来,屋里的人脸色都不太舒坦。
因为它直接把原先那种“谁借一句抄一句、谁借一签抄一签”的便宜路堵死了。
从今往后,谁来借总会榜边例,就得整夹借走,整夹抄完,再整夹还回来。
牌后页束、小签次序、回半牌与压位句,全都得在一处,不许各自抽走半页。
值抄手第一反应便是嫌麻烦。
“这样抄一回,要比从前慢半班。”
纪晚照回得很平:
“慢半班,总比借回去以后再把半更抄死强。”
她随后又把借样夹翻给来借样的人看。
第一页:
半更未净,人未入榜。
第二页:
页先到,人未到。
第三页:
灯仍亮,牌未摘。
第四页:
人差一站未进榜。
第五页:
先验小签,再问摘牌。
这五页单看都不稀奇。
可一旦按这次序排在一只夹里,任何人来借,第一眼便不再只是回半牌那句最响的话。
他会被迫看见,牌后那束最会叫人头疼的碎页,本来就该和牌一起走。
纪晚照还嫌不够,又在借样簿里补了一条:
凡借榜边样,须记“整夹已借”;未见整夹回样,不得称借成。
这句话粗,却很有用。
因为它把“借到没有”从一句空话,改成了能不能把整夹原样抄回去的实事。
到夜里第二班来借样时,果然有人还想像从前那样只抽回半牌一页走。纪晚照也不和他争,只把那只借样夹整个递过去。那人接了,翻到第三页“灯仍亮,牌未摘”时,手便慢了。再翻到第四页“人差一站未进榜”,更是直接皱起眉。因为他这才第一次在借样时真正感觉到,总会榜边这套法麻烦的从来不是牌,而是牌后那一整串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装作没看见的后手。
可纪晚照看着他那一下皱眉,心里反而更稳。
因为借样这事,最怕的从来不是别人嫌麻烦。
最怕的是别人觉得一点也不麻烦。
若他借回去还能轻轻松松只带走一句整话,那说明这套法已经在外借这一层被重新抄空了。
如今他肯为那几页难看小句皱一下眉,才说明总会榜边原页里那点真正会拦手的东西,总算没有在借样这一关就被拆死。
到更后头白塔再来借样时,纪晚照也不再先问他们要抄哪页。
她先把整夹翻到最后一页,问:
“你若把这夹拿回去,准备先翻给谁看?”
那人原本想说“先看牌”,话到嘴边却自己停了。
因为他也已经看明白,若回去以后仍旧先让别人只看第一页,后头那几页便迟早又会被人说成“来不及一并抄全”的尾页。于是那人最后答的是:
“先整夹压在值案前。”
纪晚照听见这句,心里才真安下来。
因为整页借样这套法走到这里,终于不只是来借的人肯多抄几页。
而是有人开始明白,借回去以后也得整夹摆着,整夹看,整夹照。
临走前,那名录手还专门找了一根旧布带,把借样夹和回报页捆在一起,说免得回去后又被人拆开放乱。纪晚照看见这一下,才知道整夹二字总算不是只停在她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