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衡把“未净压位,不作空额”写进总会调拨簿后,总会这一层总算第一次在真正分位时慢了一手。
可沈砚舟很快又看出来,光写进簿里还不够。
因为调拨簿和总榜不同。
总榜天天有人翻。
调拨簿却总被压在案尾,翻页快的时候,很多人甚至只看中栏那几格“今班可让几口”,压根不会去细读后页小注。
换句话说,“未净压位,不作空额”若只活在一页后排注里,它迟早又会被总会那只最爱求顺、求快、求当班数字好看的手,重新压回一句难翻到的小字里。
沈砚舟第一次真看见这个险处,是在总会调拨房换班时。
上一班把“未净压位,不作空额”补进了页后。
下一班一来,前头那名值簿手直接翻到中栏,张口便问:
“今班可外让几格?”
旁边那人答:
“两格。”
再往后那句“未净压位,不作空额”,根本没人提。
沈砚舟站在案前看着这一问一答,心里一下就明白,若还让这规矩只待在簿里,它很快便会像从前许多后注一样,谁都知道上头写过,却总有人在最忙最急那一下,当作来不及细看的后页话。
他当场没先去改簿。
他先看簿边。
那地方空着。
只压着一枚旧木镇角,专拿来按不住页时垫一垫。
沈砚舟看完以后,心里立时定了。
总会调拨若真要把“未净压位,不作空额”立住,就不能只让它做一句后排注。
它得像回半牌那样,先站到簿边来。
谁翻调拨簿,第一眼便得看见它。
于是他叫人取来一块比回半牌更短、更窄的旧灰木片。
牌不大。
甚至连挂绳都只有细细一股。
可正因为短,才适合压在调拨簿边,不碍翻页,又挡得住先问空额那只最顺手的眼。
沈砚舟提笔,只写四个字:
占边不让。
下头再刻极小一行:
未净压位,不作空额。
牌一挂出去,调拨房里几个人脸色立时都不太好看。
因为这牌和后排注完全不同。
后排注是给细看的人看的。
这牌却是给所有来翻调拨簿的人看的。
谁想先问“今班可让几格”,先撞上的便是它。
值簿手第一反应便是嫌它碍眼。
“调拨簿边挂牌,翻页不利落。”
“不利落才对。”沈砚舟抬眼看他,“未净者压着位,本就不该让你们翻得太利落。”
他说完,又把总会榜边那枚回半牌、周缄那句“牌未摘,位不让”和唐衡刚补进簿里的“未净压位,不作空额”并到一处,做成一套极短的簿边串样。
榜边:
半更未净,人未入榜。
位边:
牌未摘,位不让。
调拨边:
占边不让。
三样并在一起以后,谁再来翻总会这几本簿册,便再没法只认一句“未净者占边”的漂亮话。
他得连同位和额的真让法,一并看进去。
沈砚舟还嫌不够,又在调拨房第一问上做了改动。
原先大家交班,总爱先报:
今班可让几格。
他把这句压下去,换成:
今班被占几格。
值簿手一听就皱眉。
“这样报出来,簿面太难看。”
“难看才会记得住。”沈砚舟回得极淡,“你们总会最爱把真正压着人的位写得像是迟早就能腾出来。如今先把被占几格报在前头,空额才不至于总跑到前面去。”
到午后第二班再来翻调拨簿时,那枚短牌果然先把值簿手拦住了。
原先开口就想问“今班可让几格”的人,看见牌上“占边不让”四字,只得先把后排那句“未净压位,不作空额”翻出来。
这一翻,便又顺手把白塔那格仍未净的压位、总榜边未摘牌的那口仍候一一并带了出来。
总会调拨页一下显得更灰,也更不利落。
可也正因为它不利落了,沈砚舟心里才第一次真有了点安。
因为他知道,总会这层若真肯把“占边不让”正正地挂在簿边,前面各层写下的那点半更,就终于不再只是能被人读、被人借、被人照抄的一套样法。
它开始在真正分位时,替那口还没走完的人,拦住最会先腾出去的那格额。
到更后头别口再来问总会这一班还能不能借一格急转位时,值簿手甚至先抬手碰了碰那枚短牌,才开口回:
“先看占边。”
沈砚舟站在旁边听见这句,心里才真正稳了一层。
因为只要总会自己的人也开始用这四个字回话,短牌便不再只是挂在那里挡眼。
它开始替总会这层长出一个新的顺口回法。
而一层高处真要改,往往也就是先从这种顺口回法开始。
回法一改,后头那只最会顺手腾位的手,也就没那么好再装作自己只是照旧例翻页了。
沈砚舟看中的,也正是这一点。
规矩若只写在后注里,总有人能说自己没翻到。
可一旦变成顺口回法,你再腾位,便得先承认自己是在故意装没听见。
沈砚舟要的,正是这种装不下去。
只要装不下去,调拨簿边这块最会先被人拿来求快的地方,才算真被他钉住。
也才配得上前头那枚回半牌一路把人拖到这里。
短牌挂出去后的头一班,便有人想照旧隔着半臂把簿子翻过去。可他手背刚碰到页边,就先撞上了那块木牌,动作也跟着顿了一顿。就是这一下顿,让旁边另一个值守人先把“压位未净”念了出来。沈砚舟站在灯后听着,明白占边不让这四个字,从此不只是给人看的,也成了专门拿来卡住那只快手的硬角。
更要紧的是,到了换班时,后来的录手没有把短牌摘下来,只把绳结重新勒紧了一扣。像这种东西若只挂给一班看,便还只是摆样子;肯替下一班也把它留在那里,才算承认这格位确实不是一句“看过了”就能翻掉的空额。沈砚舟看着那只绳结,心里便知道,这块牌已经开始替不会在场的人继续守位了。
牌能替人守到下一班,话才算变成了东西。
东西一立住,簿边那只快手便再难装作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