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出“挂口手”还不够。
这是一路手法,不是一块死地。
知道谁会挂这种口,只能说明他们找到了这张嘴从哪一路老手法上续出来。可这条路真正要落到眼前,还得知道:
这口嘴现在到底在替什么东西服务。
是一口单独的承牙位?
还是后头真有一整架更大的牙位系统,在等前嘴把东西一口口喂进去?
这一点不看清,后头无论退还是进,都容易只在门口打转。
燕沉舟做了个很冒险、却也最值的动作。
他不再拿坏令白牙去顶石缝空位里那道细槽。
他拿去试的,是押舌根下那圈残白边,连着别在上头的白皮,一起轻轻送进那处原本包着押舌根的浅空位里。
送进去的不是整片舌。
只是根。
这是试“垫”。
若顾载山当年看见的白皮真是口垫,若石缝里这口浅空位原本就靠垫皮、黑钉和押舌根一起稳住,那他眼下最该先试的,便是垫,不是牙,也不是舌。
垫一对,里头很多更深的位,会自己露出来。
果然,白皮残边一送进去,石缝里那道配位记先没亮,反而往下沉了一沉。
像一口很多年少了一层垫的老槽,忽然底下先贴实了半寸。
紧接着,更深一层的湿石里,传出一声极小极闷的“咔”。
这不是机关大开。
更像里头某块一直被顶着的薄石片,终于因为底下垫位对上,略微松了一松。
祁问尺眼神骤亮:
“后头真有空。”
燕沉舟手更稳,顺着这一松,把押舌根与白皮再往里压了半线。
这一次,坏令白牙没动。
温九珠灰针也没动。
所有人都在等里面那口“空”自己回答。
终于,薄石片后那点黑暗里,先露出一线极细极湿的白。
露出来的不是整片白皮。
更像很多口垫位长年贴压后,在暗里磨出来的一圈旧白边。
紧跟着,白边后又起出三道极浅的弧槽。
一高,两低。
排得极近。
燕沉舟心里猛地一震。
这看着绝不是单口。
更像一架位。
再往里看,弧槽后面还有更深的空。
空里不是全黑,最内处隐约能看见几根细得近乎发丝的黑钉横着压住什么。
可因押舌不全、空位未尽开、外头提牙钩还在盯,他能看清的,只有最前排这三道弧槽。
顾载山已经先骂出来:
“不是一牙。”
“是一架。”
对。
承牙这条线,到这里几乎已坐实。
它不是什么单独一件独物,也不是一个孤零零的旧称,更不只指燕沉舟左腕里那一层怪位。
它背后真的有一架牙位。
眼前这口真井前老嘴,不过是喂这架位的前口之一。
温九珠压低声音:
“能看清第几吗?”
燕沉舟没立刻答。
他把视线尽量往最里压。
三道前槽里,左侧那道最浅,中间那道最宽,右边那道则最磨。更深处像还有别的位,但被薄石片和旧钉阴影挡住了。就在他准备退视的前一刻,中间那道弧槽下沿,忽然闪过一个极浅的痕。
不像字。
更像数字记位。
先前他未必认得。
可今夜看过一长两短三细点、承牙半名、配位弯槽、挂口逆拆后,这一点痕反倒很扎眼。
那痕像个被磨扁的“七”。
那痕不是完整写出来的。
是位下小记。
燕沉舟瞳孔微微一缩。
第七?
顾载山也正好看见了一点影子,呼吸都粗了半分:
“我当年那口箱前,有人催我快,嘴里好像也带过一声‘七位别歪’……”
他这句话说得不满。
因为那是雨里、坡上、肩压着命时听来的破句。
可有这半句,已经够狠。
七位。
前头弃主沟后段、候相架、裁候骨一线里,第七位本就早被写成这一卷的重要结构位。如今在真井前押舌空位更深半寸里,又看见似“七”的位下小记,这就绝不只是巧合。
候相架那条“第七空位”线,和眼前这条“承牙架位”线,很可能本来就在更深处互通。
白前后腹这些年养壳、候相、裁候、外押,不一定只是几条并行烂路。
它们后头,可能都在往同一架更大的空位体系送东西。
祁问尺的声音第一次真发紧了:
“别再压了。”
“你再压,可能真把后头一位点醒。”
他说得对。
眼下能看见“架”和“七”已经够值。
若再贪半寸,万一真把这口空位后头更深那层工序叫醒,以他们现在少人、少地、还正被提牙钩盯着的局面,多半扛不住。
燕沉舟正准备收手,石后那只手终于也不肯再忍。
最右那枚提牙内钩忽然不再偷挑,而是猛地一撞,直冲押舌根与白皮垫住的那口空位来。
它不是冲着抢舌来的。
是要把这扇已经被主角推开半寸的“承牙架前口”重新撞死。
温九珠灰针、祁问尺短尺同时出手。
一个挑钩尖;
一个别钩背。
顾载山更绝,直接把自己右肩那口刚被记熟、又最会带歪力的旧接坏势往石边一塞。
三人同出,只争一瞬。
燕沉舟就在这一瞬里,把眼里最后看见的东西死死记住:
那三道前槽后头,更深那排黑钉影下,分明还有更宽的一道主槽。
而他们现在碰到的这口“七位”,多半还不是整架的根。
只是前排一位。
这就足够让这一卷后面整条线,再往外开一层。
因为一旦确认“七位只是前排一位”,那后面要追的便不再只是这一口井前老嘴。
而是整架位序真正坐落在哪一腹、更深哪一层旧路里。
这也意味着,真井前今夜露给他们看的,极可能仍只是送口,不是终口所在。
真正吃尽、挂尽、定尽的地方,还在更后头等着。
而第七位既已露过影,后面这整条线就再也收不回纯“井前工序”的小局里了。
因为从这一眼起,所有井前判类、现押、提牙、候位的线,后面都得往那一架真正的位序上重新并。
而这,也正是这一眼之所以值得他们在少舌真井前冒险换来的原因。
它已经把局面从嘴边,推到了架里。
再退也退不回去了。
只会更深。
湿石背后的空里,像真有一整架东西在等他们下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