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沉舟退回逆水缝里,没有立刻去揉左腕。
他先看右手里那套半假旧口。
押舌、坏令白牙、白皮别根,本来只是临场拼出来的一口假物。方才被三片薄爪一锁,白皮边上却多出一道极细的痕。那痕不长,只斜斜压过别根与押舌交接处,颜色比旁边湿白更冷,像指甲在铁上掐过,又像旧笔在死物上点过一笔留记。
温九珠先把灰针探过去,针尖没真碰上去,只在那道痕旁停了半线。
“这不是刮伤。”
祁问尺也蹲下来,短尺横在膝前,眼神比前头看第七位时还沉。
“这是记。”
顾载山皱眉:“锁住东西还不够,它还要给件留记?”
“这记不是留给我们看的。”祁问尺道,“是留给后路认的。”
这话一落,逆水缝里几人都静了一下。
前头他们一直盯着井嘴、押舌、提牙、内位,争的都是眼前这张嘴怎么咬人。现在这一道细痕却像一根针,猛地把局扎向更后头。
若这道痕落在“记”这一层,不落在“伤”上,那便说明真井前那口新收法不只负责“锁”。
它锁住一口东西后,还要先把这口东西判成某一类,再往后送。
燕沉舟把白皮别根翻过来,迎着逆水缝边那点灰亮细看。
那道痕并不只是一横。
横里还有一挑。
挑得极短,像故意往里带半寸。
他心里忽然一动,抬头望向祁问尺:“像不像刚才那三片薄爪扣死中路时,故意把这口假旧口当成真牙半件,先记成‘可锁可代’?”
祁问尺没有立刻答。
他伸尺在湿石上划了两下,一道是空槽,一道是回位的牙。随后又在牙边侧着点下一笔。
“若只想废你这套假口,它不会多此一举。”
“多这一笔,说明这套东西在它眼里已经不止是挡路的脏物。它能替某口真牙先占位、先认类、先送侧路,所以才会被判成死件。”
顾载山喉结动了动。
“死件?”
“对。”祁问尺道,“活牙先锁内位,死件先记侧类。它方才中途变招,没能把沉舟掌里的旧白真钉住,就顺手把这套假口先记成了可代真牙的死件。”
温九珠听到这里,反倒笑了一下。
“那就不算坏事。”
燕沉舟抬眼。
温九珠指着那道细痕:“既然它先认错了,那这道记就是条绳。它想顺这条绳往后拖,我们也能顺这条绳反摸它往哪拖。”
这话一出,燕沉舟心里那层因左腕旧白回缩而起的冷意,反倒定下去些。
他们眼下最缺的,是一口能把前嘴和后路重新连上的实线,玄话再多也没用。
这道锁位记,正好送上门来。
只是这条线能不能用,得先看它认得有多死。
燕沉舟把半假旧口举高半寸,朝石后微微一晃。
“你既记了它,便不会真把它当废料。”
石后那边没有人应。
可逆水缝外,那三片薄爪却轻轻响了一下。
那反应只是往前偏,没有扑上来。
更像闻到自家掉出去的旧味后,本能地往前偏了半寸。
顾载山眼里一亮。
“认得。”
祁问尺却摇头:“还不够。再试深一点。”
燕沉舟于是没把那套半假旧口往前送,只把押舌根下那道带记的白边朝外翻了翻。那道细痕一露,石后那边忽然起了一声很轻的磕碰。
像薄链撞了硬槽。
温九珠脸色随即变了。
“动静不在井嘴。”
“后头另有口子在等记件。”
这一下,连顾载山都听出来了。
前头真井前那口老嘴少了押舌,眼下最急的是补前口、锁内位。可这声薄链撞槽的动静,离井嘴那种短狠的提牙响完全不同。它更长,更空,也更像某种挂物、引物的后腹件在被人半提半放。
真井前后头不只是一排隐着的钩爪和一只执判活手。
它后面还连着另一道专门收“记件”的路。
燕沉舟脑中一下把几件事并起来了。
押舌失位之后,前嘴急着换提牙;假旧口被锁后,立刻多出一记锁位痕;痕一露,后头链槽便先有回响。
这三步连得极死,就是一整套次序。
前嘴锁,侧路认,后腹挂。
想到这里,他忽然把那套半假旧口收回怀里。
顾载山一怔:“不试了?”
“试够了。”燕沉舟道,“再往前送,真要被拖进后腹。”
祁问尺看着他:“你想顺它回去?”
“想。”燕沉舟很干脆,“这道记既把它判成了可代真牙的死件,它接下来最值的用处就不该再是挡爪,直接拿来引路更值。”
温九珠盯着他左腕掌根那道极浅的内陷。
“你别又打算拿真位去赌。”
“不拿真位。”燕沉舟摇头,“我拿它认错的这口死件去赌。”
顾载山低声骂了句:“你小子现在胆子越来越不像修甲的。”
“我本来也不只想修甲。”燕沉舟看着石后,“它既肯把死件往后送,我就得去看后头那条路到底通向哪。再让它守死井前,我们永远只能在这张嘴边上打转。”
祁问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但得换站位。”
“前嘴盯的是你掌里旧白,后腹认的是这道记。真要顺记反咬,不能还挤在这条逆水缝正口。”
温九珠也听明白了。
“侧石背后那道窄弯?”
祁问尺道:“对。若后腹真在等记件,它开口必不在前嘴正下,而在偏侧。越是挂件、引件的东西,越要避开正咬路。”
顾载山把右肩往石上一靠,疼得吸了口冷气。
“那我先去撞一回。”
“不。”燕沉舟拦住他,“这回先不拿你肩路去探。”
顾载山皱眉。
燕沉舟拍拍怀里那套半假旧口:“这回先让它自己去。”
他这一句刚落,石后忽然传来一声更清、更冷的轻响。
不像判笔。
像有人把某道侧着安的旧扣,慢慢拨开了半寸。
下一刻,一句压得极低的话没有从井嘴正前传来,反倒从更偏的石背后漏了出来。
“记件不回前口。”
“走侧收。”
三字两句,短得像工令。
可几人听完,心里都同时一沉。
他们赌对了。
锁位记后面,真有侧腹。
而这条侧腹路,不收活手,不收外灰,也不收坏令边角。
它收的是被判成“可代真牙”的记件。
燕沉舟望着石背那片更黑的阴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今夜这局,终于不是只围着井嘴转了。
他们已经把真井后头那条更值命的侧收路,逼得自己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