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侧收”之后,几人谁都没急着动。
真井前这一夜打到现在,最险的时候往往不在对面出手最狠那一下,而在你以为终于看懂了,脚下却顺势踩进它故意留的第二层。
燕沉舟背贴湿石,先把气息压平。
左腕掌根里那层旧白还在往里沉,像一片埋在骨里的旧垫正慢慢贴回老槽;怀里那套半假旧口则凉得厉害,尤其那道锁位记,隔着衣料都像在微微发硬。
这两样,一活一死,一里一外。
正好是眼前这张嘴最想分开的两层。
祁问尺明白他的意思,低声道:“你想用死件开侧腹,不让活位先露。”
“对。”燕沉舟道,“它前口少舌,侧腹又刚开。现在最急的是把已经记住的这套假口收回去,补它那条后路的断。既然它急,我们就借它这点急。”
温九珠问得更实:“怎么借?”
燕沉舟抬手在石上画了一道弯。
“不从正口喂。”
“从它以为自己最稳的偏侧喂。”
顾载山看着那道弯,立刻反应过来。
逆水缝虽然逼仄,可并不真只有一线。再往侧石背后挤半身,有一道长年被水磨出来的偏弧,不正对井嘴,也不正对那三片薄爪,而是斜着绕向石后更深处。那地方人不好站,东西却容易滑过去。
若真有侧腹路,最可能认件的,正是那条偏弧。
“我去挤那口弯。”顾载山道。
燕沉舟仍摇头。
“你这回不能先上。”
“为什么?”顾载山有些不服。
“因为它已经认熟你肩接那口歪力。”燕沉舟道,“你一过去,它会先防人,认件自然被压后。咱们这回要逼它把后腹自己露清楚,得让它以为送过去的,真只是它自己记下的那口死件。”
顾载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
祁问尺则把短尺抽出来,贴着地面一点点探那道偏弧的水路。
“能送,但不能快送。”
“快了像投件,慢了才像回收。”
温九珠随手把一枚灰针掐弯,插在弧口外沿。
“我盯响。”
布置妥当后,燕沉舟才从怀里把那套半假旧口重新拿出来。
锁位记那道痕,在近处看更像一枚斜着钉下去的旧钩印。它把白皮别根和押舌残边硬生生并成了一类,像一只冷手替后腹先做了一次粗认。
燕沉舟看着它,忽然想到一件事。
前头真井后头那只活手,最怕的是他们看见第七位。
可现在它又自己开了侧收。
第七位虽然值命,却还不是它最不能丢的那层。
真正不能丢的,多半是“位序仍能接下去”。
只要后路不断,哪怕前嘴少了押舌,哪怕第七位露了半影,它都还有机会慢慢补回来。
所以这一回,他们若能顺着锁位记把这条后路再咬断一点,今夜便不只是看见,而是改局。
想到这里,燕沉舟不再犹豫,捏住押舌残边,轻轻把那套假口放进偏弧最顺水的一点。
东西一落水,没有立刻滑走。
那套假口先在石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声音极细,像白牙刮过湿骨。
下一刻,石后便有回应。
来的不是爪,也不是笔。
是一阵更深的空响,像有人在石腹里提起一截中空的旧扣,让它顺着链路往外退了半寸。
温九珠低声道:“来了。”
燕沉舟没动手去推。
他只看。
那套半假旧口在偏弧里慢慢自行向前滑去,速度不快,却很稳。滑的力道不是水推,更像石后那边有一股很轻的引劲,隔着弧石把它往里带。
顾载山看得头皮发紧。
“还真收。”
祁问尺眼里却亮了一丝。
“这路子不算吞。”
“是引。”
这两个字很要命。
吞,是前嘴的活。
引,才像后腹挂件、分位、转路的活。
他们面前这张真井不是什么单纯会吃人的怪嘴,它是一套分前后、分活死、分主辅的旧工序。
半假旧口继续往里滑,滑到偏弧最窄那一段时,忽然停了一下。
像前头有门。
随即,石后那道低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侧腹开位。”
“记件先入。”
比前一句更实。
这话更像是对里面某个工序下令,压根不是专门说给他们听。
这一声出来,顾载山脸都白了半分。
顾载山脸上根本不见怕色。
是因为这话里的“开位”,已经不再是模糊比喻。
它是在真开一口位。
温九珠的灰针也在这一刻轻轻一颤。
“前头有活扣翻了。”
燕沉舟压低身子,从偏弧上方石缝斜着望过去。
他看不见全。
却看见一道比井嘴更瘦、更长的黑影,在石腹里往外错开半寸。影子后面没有空槽,分明是一条斜挂的暗边,边上隐约泛着一点陈白,像很多年没见天光的旧链节。
顾载山瞳孔一缩。
“这不像腹。”
“像挂廊。”
燕沉舟心里一沉,又一定。
前嘴吃人,后腹挂件。
若真有挂廊,那第七位便更不会是井嘴里现开的一个空槽,而是整条挂路上的一环。
正想到这里,那套半假旧口忽然又往前滑了一截。
这一下,滑得比刚才快。
像门开了,它就急着进。
燕沉舟等的就是这刻。
他右手一抖,原本别在白皮背后的一根极细灰丝瞬间绷直。
那灰丝不是为了拉回东西,它是量尺,要让他们知道偏弧后头这条侧腹路究竟长短几何、有没有中段停顿。
灰丝绷紧一下,跟着一松,随后猛地一沉。
祁问尺立刻道:“中间有坠。”
顾载山也听出来了。
这路数不是平送,走的是平着过去再突然下坠。
侧腹开位后,后头接上的不是平槽,而是一段过偏廊再往下落的挂位。
这条路,比井前看上去的还大。
燕沉舟正要再放半寸,石后那边忽然多了一道别的声。
像人鞋底在湿石上轻轻挪了半步。
很稳。
也很轻。
那动静既不是薄爪,也不是链扣,更不是旧判笔能发出来的。
那是人的脚。
几人目光几乎同时一凝。
真井后头那只活手,不只是“有手”。
它人,多半也就在侧腹这一层附近。
而且已经因为他们顺着锁位记回咬,亲自往开位口靠了半步。
燕沉舟当机立断,猛地一收灰丝。
那套半假旧口在将坠未坠的一瞬被他硬生生拽回来一寸。
这一寸一回,侧腹里立刻起了一声冷硬的金石擦响,像开到半截的活扣被人强行卡住。
紧接着,那道低冷声音第一次带出一点压不住的恼意:
“谁准你回件?”
这回传出来的压根不是判语工令,就是活人的厉喝。
燕沉舟听见这一句,反而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这口已经咬中了。
锁位记不只给了他们一条侧腹路。
还把真井后头那个人,逼得终于从只会借工序开口,变成了按捺不住的活人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