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谁准你回件”,把很多东西都坐实了。
有活人。
活人在侧腹附近。
而且对“记件”这条后路极在意。
既然这样,燕沉舟便不打算只咬到一句人声就退。
他手里灰丝没全收死,只把那套半假旧口稳稳卡在偏弧中段,像一口将入未入、将回未回的死件。这样一来,侧腹那边若真急着把它拖走,便还得再开位;若想护住后路不露得更多,便得派人近前来取。
无论哪样,对他们都值。
石后一时没再出声。
可那道半开的黑影并未完全合上。
相反,偏弧尽头又起了两声很短的金铁碰撞,像有人在门后换扣。
温九珠伏得更低:“它不舍得弃件。”
祁问尺盯着那道黑影:“不是不舍得这套假口,是不舍得这道记被我们看尽。”
燕沉舟也是这么想的。
锁位记既能带路,便说明它本身就是工序的一环。若他们真把这道记从前嘴一路摸到侧腹,后头那套位序便再难藏成一团。
所以对面现在最想做的,不是杀人。
是把这口“已记之件”收回去。
过了几息,那道黑影终于又往外错开一点。
这一次,不再只是缝。
而像一截干硬的旧舌骨,被人从石腹里横着拨开了半寸。
顾载山盯着那一线,低低吸了口气。
“不是门板。”
“是枯舌门。”
他说得极准。
那东西薄而长,边上有一排细密缺口,像舌边生了枯齿。它平时大约贴在石腹内壁,外头根本看不出路。一旦有记件回收,便往旁边滑开,露出后头的引挂口。
而真正先露出来的,不是槽。
是一截挂链。
那链节不粗,甚至细得近乎秀气。可每一节都扁而长,像被反复磨过的骨扣,边沿带着陈白,节与节之间却泛着潮黑的铁色。它从枯舌门后斜斜垂出来半段,没有尽头,直直坠向更深的黑处。
最刺眼的是第三节和第七节。
第三节边上有旧灰凝结,像常年蹭过什么脏物。
第七节则几乎整圈发白。
不是霜。
是磨白。
像曾有一口极硬、极紧的东西,长年挂在那一环上,最后又被人猛地扯走,才会把链骨磨成这种死白。
燕沉舟左腕掌根里那层旧白,几乎在看到第七环的一瞬,又往里沉了半分。
沉得他指尖都微微发紧。
顾载山却比他更快地想起了别的。
“我那年扛旧箱,前肩总觉得往下坠,不像箱里装死重,更像前头下方挂着一口会晃的副坠。”他盯着那截链,“当时我以为是箱角包铁太厚。现在看,不是。”
“是挂。”
祁问尺接了下去:“前箱是假壳,真重在挂件。”
温九珠脸色也沉了。
“这路不是单纯收进去埋掉。”
“是先挂,再分。”
挂与分,比吞与压更可怕。
吞,尚且像一张嘴临时起意。
挂,则说明后头有序,有位,有长年续用的旧规矩。
燕沉舟盯着那第七环,忽然明白对面为什么刚才会因为一句“第七位”而急。
因为他们看见的不是一个空槽。
而是一整个用来挂、转、补、记的后路系统里,最值命的一环。
就在这时,灰丝忽然又紧了。
不是燕沉舟拉的。
是侧腹那边的链路自己起了引力。
那套半假旧口被锁位记认过,此刻像终于找准了归处,顺着枯舌门后那截挂链,开始往里慢慢偏。
燕沉舟手心发硬,却故意只控着不收。
他要的就是看它往哪一环靠。
半假旧口先向第三节偏,偏到一半,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改向第七节。
这一改向,几人心里都同时一震。
它没去最近的那节。
而是直奔第七。
顾载山低声骂道:“真冲那一环去的。”
温九珠灰针一斜:“别让它真挂上。”
燕沉舟却道:“再看半寸。”
他不是鲁莽。
而是必须确认,这套假口之所以会被记成“可代真牙的死件”,到底只是侧腹随手认错,还是它本来就被当成某个空位的临时填口。
现在看来,答案正往后者上走。
半假旧口再往前偏一点,枯舌门后忽然闪过一道很淡的乌影。
不是整个人。
像一只手影。
那手影很快,指节却分外瘦长,像常年执笔又常年挂扣的人,习惯不用掌心发力,而用指骨去挑、去拨、去定。
它在第七环上轻轻点了一下。
下一刻,链上便传出一声极轻的回响。
像空位在认件。
燕沉舟左腕掌根那层旧白,几乎同一瞬跟着起了一线发麻的热。
这不是被爪咬时那种外冷里涩的痛。
而像很多年没归位的死东西,忽然听见有人在远处叫它该回的位。
这一线热太真。
真到燕沉舟立刻下了决断。
“收!”
灰丝瞬间绷死。
半假旧口被他狠狠往回一带。
可就在它离第七环只差一点的当口,枯舌门后那只手影也猛地一翻。
不是抓。
是挂。
一枚极细的黑扣,从第七环里弹出来,险险勾住白皮别根边缘。
若真勾实,半假旧口便会被整口挂进侧腹深处。
顾载山这回没等人吩咐,右肩往偏弧外石狠狠一撞。
旧接坏力不撞链,不撞手。
只撞那条偏弧最顺的水势。
水势一歪,半假旧口便跟着斜偏。
温九珠灰针同一刻挑出,正中那枚细黑扣侧面。针尖一抖,黑扣没能完全闭死,只在白皮边上刮下一丝极细的白屑。
祁问尺短尺则直接探进枯舌门开出的半寸空隙里,猛地一别。
“关它。”
这一别不为伤人,只为逼门。
那道枯舌门显然也没想到他们会顺着偏弧反顶回来,门后立刻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闷哼。像那只手被尺背震了一下,没伤筋骨,却实打实吃了记硬碰。
燕沉舟趁势一拽,终于把那套半假旧口全拖了回来。
东西一回手,他先看白皮边。
那里多了一点新白屑,也多了更短、更尖的一枚细钩印。
锁位记之外,又添了一口挂扣痕。
祁问尺盯着那道新痕,声音更冷了。
“现在能确定了。”
“侧腹这条路,真在替第七位等填口。”
“而且它等的,不是活手整个人,是可代、可挂、可补的一层牙件。”
顾载山看向燕沉舟左腕,脸色难看得厉害。
“你这只手里那层旧白,要真和第七环是一路,那麻烦就大了。”
燕沉舟没说话。
他只是抬头,透过枯舌门将合未合的那点黑,死死看了一眼。
方才那只手虽只露了影,可指骨、翻扣、点环的习惯,都说明一件事。
侧腹里那个人,不是乱守旧物的杂手。
他懂挂位。
也懂第七环现在究竟缺什么。
今夜他们把挂链看见了,把第七环逼得自己起响了。
下一步,就得把这口“缺什么”继续往明处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