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半假旧口拖回来之后,顾载山反倒蹲了很久没说话。
他右肩还在发木,额角也全是冷汗,眼睛却一直死盯着白皮边上那点被黑扣刮下来的新白屑,像脑子里有一条很多年前断掉的脏路,正一点点被重新接上。
燕沉舟没有催。
这种时候,顾载山若自己想起来,往往比别人从旁边推更准。
过了好一会儿,顾载山才沙哑着开口。
“我那年扛的,根本不是箱。”
这第一句,就把前头很多旧猜都掀翻了半截。
祁问尺抬眼:“说清。”
顾载山在湿石上画出一个宽扁的影子,又在影子前下方补了一条斜垂的短线。
“我那时候一直记得,肩上压着的东西重心不对。前低后浮,中段反倒轻。”
“若真是一口满箱,除非里头装水,不然不会这样。”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那道将合未合的枯舌门。
“现在我懂了。前头那层宽影是壳,真正吃肩的重,是壳前下方挂着的东西。”
温九珠听明白了。
“像前车挂坠。”
“对。”顾载山点头,“所以我走那一段烂坡时,总得拿肩去带歪它。不是箱本身重得邪,是前头那口挂件一晃,整条路就要往前栽。”
他越说,声音越稳。
“当年我以为自己是在替别人抬一口旧押箱。现在看,我更像是在替一条后路断尾。”
这句一落,燕沉舟心里也跟着一沉。
断尾。
这两个字,比旧押箱还值命。
因为它说明顾载山当年碰到的,不是一笔偶然脏活。这分明是某条挂路上专门用来掩后、拖尾、转运的死工序。
而眼前这截第七环,很可能就是那条工序真正咬人的关节。
祁问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你当年带歪的,是挂路,箱壳只是外壳。”
顾载山咧嘴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一点轻松。
“所以它才老想拿我断后。”
“我这肩不只是肩接旧路,它还真带歪过它一条后挂路。”
这事一坐实,很多前头看似零散的敌意,就都找到了更实的根。
石后那只活手为什么最先盯顾载山?
为什么“肩接不入井”落得那么干脆?
为什么顾载山一撞偏水势,侧腹那口黑扣就差了半线?
因为他不只是单纯的旧尾承压口。
他是早年在无意间带歪过这条挂路的人。
哪怕只半日,也足够让后头记住。
想到这里,燕沉舟忽然把怀里的半假旧口递给顾载山。
“你拿着。”
顾载山一愣:“给我?”
“嗯。”燕沉舟道,“它被锁位记和黑扣都认过,眼下是最像第七填口的死件。你肩路又曾带歪过它这条后挂。现在这两样东西合在你手里,反倒最适合骗它再开一回。”
温九珠立刻皱眉:“太险。”
“险,但值。”祁问尺却点头,“若顾载山真是这条后挂路的旧断尾,他手里再拿着一口已记之件,对面很可能会本能地先防‘又被他带歪’。一防,就会露出它最想护的那节。”
顾载山接过半假旧口,拇指在那道锁位记上轻轻摩了一下。
“你们这些读书认尺认针的,说半天,最后还是要我拿肩去赌。”
话虽这么说,他眼里却已经起了旧狠色。
“行。”
“老子当年既能把它带歪半日,今夜就再歪它一回。”
几人随即换了站位。
顾载山靠外,半身压在偏弧侧石边,肩膀不正对枯舌门,而是斜着像随时会被前坠拖翻的样子。燕沉舟则藏在更内一寸,右手缠灰丝,左腕死死扣在袖里,不给那边第七环和旧白再对上的机会。温九珠守针,祁问尺守尺,各卡一边。
等一切稳妥,顾载山才把那套半假旧口朝偏弧外轻轻一晃。
他这一下不是送。
是故意让那东西先“坠”一下。
这一坠,像极了很多年前肩前挂物忽然往下拽的那种旧手感。
果然,枯舌门后那截挂链立刻起了反应。
第七环轻轻一响。
不大。
却像某种早就养熟的老脾气,被一下勾了出来。
顾载山咧了咧嘴。
“认得我这口歪劲。”
话音刚落,侧腹里那道低冷声音再次响起。
这回不再是单句工令。
“断后路的人,不该再碰第七环。”
顾载山听得眼角一跳。
顾载山眼角那一下只剩恨意,看不见半点怕。
很多年前那半日烂命,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抬的到底是什么,只记得肩骨差点被坠断,命差点交在烂坡里。如今对面一开口,等于承认他那时碰到的,果然就是这条后挂路上的东西。
“原来真是你们这口脏活。”
顾载山声音低了,肩背却慢慢绷紧。
“那我更得碰了。”
他话一落,手里的半假旧口忽然不退反进,顺着偏弧往前猛送半尺。
这不是莽冲。顾载山照着当年“前坠一晃就得立刻拿肩去压”的旧本能,结结实实给了那条挂路一个最像旧情境的假动作。
枯舌门后顿时连起三声链响。
第一声,是第七环起。
第二声,是更后一节像被连带拽醒。
第三声,却是链尾深处某个更沉的东西,跟着微微一坠。
祁问尺脸色一变。
“后头不只一环。”
“第七往后,还连着更沉的主挂。”
温九珠也听见了。
“它怕断的不只是这一位,是整条后承。”
燕沉舟眼神顿时定住。
第七环之所以值,关键在它前接井嘴、后连主挂,不在它孤零零挂在那。
它是整条后路最容易被人看见、也最容易被人带歪的一节。
难怪对面一听“第七位”便急,一见顾载山这口旧歪劲便更急。
因为这才是真正的断后路。
就在他们听出这一层时,枯舌门后那只手终于不再只露影。
一截腕骨,极短地从门缝后翻过。
它没有全露,只翻出最该露出来的那半寸。
腕骨外裹着发暗的旧布,布边有细白磨痕;最醒目的是手背偏外那道薄薄的骨凸,像常年反握细笔与挂扣,把那一侧骨头练得又尖又硬。
它在第七环上轻轻一压。
原本被顾载山晃起来的坠势,居然立刻稳住了。
顾载山眼神一下阴了。
“会压挂。”
“还是熟手。”
燕沉舟没出声,脑子却转得极快。
对面既已露出“压挂”这一手,它就不只是守门,而是这条后挂路里真正懂位序的人。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让第七环空太久。第七位如今之所以空,问题不在没人想补,真正卡住的是那口东西太特殊。
半假旧口只是勉强像。
它真正想要的,还是燕沉舟掌里那层旧白。
想到这里,燕沉舟不再贪看,立刻打了个收势。
顾载山肩一歪,顺势把那套半假旧口往外带回。
对面这次没有硬抢。
它只在门后冷冷说了一句:
“再碰第七,断后这层就算翻过去了。”
“是填位。”
话很短。
可每个字都像往人骨里钉。
燕沉舟听完,却从里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它在警告。
警告本身,就说明它怕。
怕他们下一次再来,不只是带歪,而是真把某口东西填上第七环。
而这,正说明他们离那层真正的答案,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