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填位。”
这三个字在逆水缝里压了很久都没散。
谁都听得出，这不是虚张声势。
侧腹里那个人，是真把第七环当成一个还缺着、却必须补回去的位。
顾载山把半假旧口递还给燕沉舟时，手指都硬得像石头。
“这口位以前挂过活东西。”
“这不是一般旧件。”
燕沉舟点头。
这一点，他在看见第七环发白那刻就知道了。
普通死件挂久了，会磨亮，会生锈，会积灰，却不会把整圈链骨都磨出那种发涩的死白。那白不是摩擦出的滑白，而像一口东西一边被死死挂住，一边又长年往外挣，最后把整环的皮色都磨掉了。
看那磨痕，被挂过的更像活牙，不像死牙。
祁问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蹲下，在石上画了一枚环，又在环里画了一口半陷半出的牙。
“若只是补件，白痕该均。”
“可第七环的白，前重后轻，外硬里乱。”
“那口东西挂上去后，不是安安静静待着，它一直在往外挣。”
温九珠接道：“后来还被人硬扯出来过。”
她这一句，正好补上最要命的一层。
若只是长年挣，磨痕会细长，会拖。
可第七环上最深那一圈白，却像在最后某一刻被猛地一带，连环口边沿都蹭裂了半线。那不是岁月磨出来的。
是决断。
有人把挂在第七位上的东西，强行拔走了。
顾载山喉咙发干。
“所以现在这口位才空着。”
“空着，却一直没死。”
燕沉舟左腕掌根那层旧白又沉了一下。
他没去按。
因为这时候任何护的动作，都容易把旁人目光全引到自己手上。
可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越来越冷的猜。
第七环被拔走的，若真是一口活牙、一层活位，后来这层东西又没完全销掉，那它最可能留下的不是整件，而是残层。
比如一层退下来的旧白。
这个念头一起，连他自己后背都起了一层细冷。
温九珠盯着他脸色，看出不对。
“你想到什么了？”
燕沉舟没有立刻说。
过了几息，他才低声道：“我左腕里的旧白，也许不是‘像牙位’。”
“它可能本来就是从某口位上退下来的半层东西。”
顾载山一下抬头。
祁问尺也沉默了。
这猜太硬。
可偏偏和眼前所有细节都咬得上。
小井眼照进腕骨，照出旧白在里，逆后生在外。
承牙半名一亮，旧白先往掌骨里缩。
第七环一响，它又跟着发热。
若这不是巧，只能说明两边曾是一套东西。
顾载山半晌才挤出一句：“那你爹……”
“不一定是我爹挂的。”燕沉舟道，“更可能是有人把那口活牙拔走之后，没能全毁，留下一层退皮、退白，后来不知怎么进了我这只手。”
他说得很慢，却越来越稳。
因为这猜一开，反倒把前头一些纠缠不清的事理顺了。
父亲燕照更像见过、拆过、留过逆手，并不真像挂第七位的人。
而自己左腕里这层旧白，也不一定是父亲“种”进去的怪东西。
它可能是更早的一口遗层，被人藏、被人转、被人续错，最后才落到自己身上。
温九珠低声道：“所以第七环想补的，不会是你整只手。”
“是你手里这层退下来的旧白。”
祁问尺点了点头，随即又补了一句。
“但它也未必能直接挂整。”
“不然前头不会先锁位、再认件、再开侧腹。它需要先把这层东西从你骨里剥出来，或者至少先钉成可挂之类。”
这话说得更冷，也更接近眼下的凶险。
对面不是没本事。
它只是还差一道工序。
正因差这道工序，它才急，才会在押舌失位后立刻改提牙，宁可跳步骤，也要先锁内位。
就在几人把这层意思理清时，枯舌门后忽然传来一声比先前更清的环响。
像第七环被人指骨轻轻弹了一下。
随之而来的，是那道低冷声音。
“七位不归活手。”
这句话比前头任何工令都更像一句判定，不像探问，也不像试口。它已经认定：第七位这种东西，不能继续留在活人骨里。
顾载山当场啐了一口。
“放你娘的屁。”
温九珠灰针已然抬起，却被燕沉舟抬手拦住。
他没有怒，也没有立刻回骂。
他只是盯着那道将合未合的枯舌门，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不归活手，所以当年你们才把它从活牙上拔下来？”
门后静了一瞬。
那静很短，却够几人都听出不对。
这一下，像针扎中了肉。
燕沉舟心里便更稳了。
他猜得没错。
第七环空着，不是自己慢慢空掉的。真正让它空下来的，是有人按这条“七位不归活手”的规矩，硬把原来那口挂着的活牙拔走了。
而现在对面还想做同一件事。
只不过它这回盯上的，是自己左腕里的旧白残层。
想到这里，他忽然把左腕往袖里更深地一压，右手却把那套半假旧口重新举了起来。
“你既说七位不归活手，那你现在急着认这口死件，又算什么？”
“是位空得太久，还是你们后头那条承路已经断不起了？”
这句比刚才那句更狠。
门后那只活手显然也被他逼住了。
因为要害就卡在这层上。
若第七位真无足轻重，对面不该在看见锁位记之后这么急。
正因这位置要紧，才显得那句“七位不归活手”像一种自欺般的旧规矩。
既想拔活牙，又离不开这口位。
这才是它最难看的地方。
石后沉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回了一句：
“活手不配久挂。”
这句一出，顾载山和温九珠都皱起眉来。
只有祁问尺眼里寒意更深。
因为这已不是单纯的守口之言。
这更像某种老规矩里留下来的根本偏见。
活人只配过手，不配久挂；可一旦有谁真被挂上去，又要被当成位序的一部分慢慢磨尽。
这条路，比井嘴明面上的吃人更脏。
燕沉舟却没再逼问。
他该听的已经听够了。
第七环被拔过。
活牙曾挂其上。
自己左腕里的旧白，多半与那口被拔走的东西有旧。
而门后这人，不只懂挂，也认同“七位不归活手”这套规矩。
这些东西，已经够撑起下一步了。
他看了一眼祁问尺，声音压得极低。
“下一回，不只看。”
“得让它自己认我一次。”
祁问尺明白他的意思，眉头却拧得极紧。
主动认位，比偷看第七环更险。
可若不让对面真正认出一点“位”的反应，他们也只能永远隔着枯舌门打转。
温九珠盯着燕沉舟左腕，半晌才道：
“你要认，也只能认半口。”
“多半寸，你这只手就真可能被它往第七环上拖。”
燕沉舟点头。
他知道。
可今夜局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单纯退守就能熬过去的了。
第七环上那道磨白旧痕，已经把更老也更残忍的一层旧事掀开了半角。
接下来，他必须亲手把这半角，再往外撕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