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圭那桩缓领案落定后的第二天一早,长街药铺后桌上便摆出了第一笔“现工偿旧”要用的东西。
一只旧木算盘。
一册空白工簿。
一条灰口小绳。
还有那包已经发硬的暖饼渣。
闻小满看着那包暖饼渣,心里有种很实的沉。
第六卷里“先认人愿再认旧债”听起来像是终于把旧纸旧契掰正了,可真正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才真切感觉到:新写法最难的,从来不是判一句“人不先领”。
而是后头真要开始还时,怎么不让“还”又悄悄把人写回旧号、旧工和旧灰口里。
余慎最先把第一页工簿翻开,写了个题头:
`现工偿旧簿`
底下第一行便是阿圭:
`现愿:阿圭`
`旧记:卢后五`
`所认:暖饼四`
这一行还没写完,门口就来了旧灰口的人。
来的是个瘦高账手,姓关,跟在灰口领头柳三脚后头。柳三脚一身旧灰气,鞋底常年踩炭粉,走进门时脚下都带一层干黑。他不是像廖火保那样专来认人,也不像钱泊头那样硬举旧号。
他是来“接账”的。
而这种人往往更难缠。
因为他嘴里不说领人,只说:“既然你们自己也认暖饼四要还,那便来把还法记进我们旧账尾里。”听着体面、讲理、还像在给长街新法留面子。可只要你一松,后头最关键的那一笔便会被他顺手牵回旧簿里。
柳三脚果然开口便是:
“人你们先留着,我不争。”
“可账总要入尾。”
“阿圭既原记卢后五,现下第一笔现工偿旧,先记回`卢后五欠暖饼四,补灰口轻手三日`,后头你们爱怎么护再说。”
这话一落,闻小满和余慎几乎同时抬眼。
这就是第七卷第一刀。
它不像旧契那样明晃晃想立刻把人领走。
它只是看似顺手、实则极毒地要把第一笔现工重新记回旧号下。只要这一笔让了,后头再多“人不先领”的话,都迟早会被旧簿慢慢吃回去。因为别人随时都能说:你看,连你们自己第一笔现工都记在卢后五下,说明这人本也还是那条旧灰口的人。
闻岐把那只旧木算盘轻轻往自己这边拨了一点。
“还可以。”
“不记卢后五。”
柳三脚眯了眯眼。
“不记旧号下,怎么认得出这笔账是接哪条旧尾?”
余慎淡淡道:
“认账,不靠把人按回旧号。”
“靠缓领页、现愿和实物。”
他说着,把阿圭那页缓领判语和平放到工簿边。
“旧债你们可带账来核。”
“但现工第一笔只记现愿和现工,不记旧号下。”
关账手一听便皱了眉。
“那你们这叫自创新尾。”
“账一旦脱了旧号,后头谁保证不是换个名就赖过去?”
这是最常见的外头质疑,也是现工偿旧最先要面对的地方。
若不正面答,别人永远会说:你们不过是把人从旧号里摘出去,换个现愿名字,好把旧账慢慢漂掉。
闻小满看着那包暖饼渣,忽然开口:
“所以才把最实的先摆在桌上。”
她把那包饼渣拆开,里头还剩几小块多年硬成石样的饼角。不是为了吃,也不是当凭惨的旧物,而是周素娘自己留着告诉自己:那年真拿了四块,不多也不少。
“我们今天记的,不是‘卢后五’欠暖饼。”
“是阿圭这口人,眼下认了暖饼四这一笔。”
“账接得住,是因为人自己认,不是因为旧号还能拴人。”
柳三脚冷笑一声。
“小姑娘话说得漂亮。可旧路里哪有这么分的?”
“没旧号,没旧尾,谁知道你明日是不是又换一套说法?”
闻小满道:
“旧路里没有,才会把人越还越写回去。”
“现工偿旧,偿的是账,不偿旧号。”
药铺里一下静了。
连周砚七都低低“啧”了一声。
这句话一落,等于把第七卷第一条最值的分界先钉死了。
还债可以。
但“还”这件事本身,不能再自动生出把人重新按回旧号、旧尾、旧归处的力。
白杏这时已把工簿夺到自己手里,提笔在第一页落下:
`阿圭 现工偿旧 第一笔`
`认暖饼四`
`记北驳收灯脚半日,长街分火袋半日`
`不归卢后五`
这最后四字,她写得极重。
关账手脸色当场就变了。
因为他比柳三脚更懂,一笔一旦这样落进纸里,后头旧灰口再想拿“这本也是我们尾下那口人”来占理,就会难很多。
柳三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那工谁来派?”
“你们自己既然不认旧号下,总不能还来让我们灰口给他分轻手。”
闻岐看了他一眼。
“正好。”
“你问到第二刀上了。”
“现工既不走旧号下,工也不由旧灰口单派。”
“由长街、北驳和下供房各出一小手,拼成现工线。”
这就是麻烦所在。
旧法之所以省事,不只是因为它坏,更因为一切都在原本那条号下、尾下、口下顺着走。谁领、谁记、谁派、谁催,一路早有现成脏路。
现工偿旧一旦不许再走旧号,便意味着每一笔都要重拼。
重拼人,重拼时,重拼谁看谁记。
柳三脚一听便笑了,笑里全是“我看你们能撑几天”的意思。
“行。”
“那你们自己麻烦去。”
“只是别回头麻烦大了,又想把工簿送回灰口。”
闻小满没有被这话刺退。
她反而更清楚,这正是第七卷该写的。
若新写法一点不麻烦,反而假。
麻烦是真的。
比旧法更费人手、更费纸、更费火,也更容易让人厌烦。可若嫌这点麻烦,最后所有“先认人愿、先认现护”的新理,迟早都会被一句“还是旧号下好走”慢慢收回去。
柳三脚和关账手走后,工簿还摊在桌上。
第一笔很短。
却比想象中重。
阿圭就站在桌边,眼睛一直盯着那行`不归卢后五`,像是怕自己一眨眼,这四个字又会被谁添回别的尾巴。他伸手想碰,又像不敢,最后只把那包暖饼渣往工簿旁轻轻挪近一点。
闻小满看见了,没说话,只把工簿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你自己看清。”
“第一笔已经不在旧号下了。”
阿圭低低应了一声,喉头却明显滚了滚,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肯信今日这一笔不是嘴上争来的,是已经落进了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