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现工一落,阿圭第二天便得真的去做。
这和前一夜在灯下说“我认暖饼四,但我不去灰口”完全不是一回事。
灯下说愿,是把喉咙里那口最难说的话先顶出来。
真走现工,则意味着从今天起,这孩子得自己站到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拿着一条不归旧号、不走旧灰口、又偏偏要拿来还旧债的工线,开始做活。
而第一个要领的,就是火袋绳。
火袋绳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活物。
说白了就是分火袋、记轻重、串袋口的一条细绳。可在外沿旧路里,谁领哪种绳、跟哪条袋、走哪条线,往往就等于先认了自己归哪口工、哪条尾、哪一路头手管。
所以阿圭若一领错,后头旧灰口立刻就能说:你看,绳还是从卢后五旧袋下领的,人自然还是旧号下的人。
这一点,闻小满看得比谁都清。
她一早便把三种绳摆到桌上。
旧灰口常用的粗灰绳。
北驳收灯脚那边的细布火袋绳。
长街新裁的半灰半布混绳。
阿圭进门时,眼睛先落在粗灰绳上,又很快挪开。
那是他从小最熟的东西。
熟到只要一摸,身体都知道后头该往哪条旧路走、该在哪个灰坡口低头。
闻岐没有替他选。
闻小满也没有直接把混绳塞到他手里,只问:
“你自己看,哪条一领,后头最容易又被别人说回卢后五?”
阿圭沉默很久,最后指了指粗灰绳。
“这个。”
“为什么?”
“因为灰口的人一眼就认。”
“他们不管我嘴里怎么说,只要看见我手里还是旧袋绳,就会说:你现在不过是换个地方转一圈,后头照样得回。”
这答得很实。
不是聪明话,是一个在旧路里活过、缩过、躲过的孩子,真知道哪些东西一碰,别人便最容易顺势重新把你写回去。
闻小满点点头,把粗灰绳拨远了。
“那另外两条呢?”
阿圭看着混绳。
北驳细布火袋绳太轻,像完全斩断旧灰口,只认眼下这条新线。可他又知道,自己认暖饼四这一笔不是为了躲得干干净净。若一上来便只领最不像旧债线的细布绳,外头很容易说:你们嘴上说偿旧,手上一点旧工气都不沾,分明是在做给人看。
反倒是那条半灰半布的混绳最别扭。
别扭,却也最像“旧债还认,但人不退回去”的路。
阿圭最后伸手拿了混绳。
“这个。”
闻小满没立刻说对,只问:
“为什么是它?”
阿圭低头摸了摸绳股。
“因为它认得旧债,却不把我直接拴回旧灰袋口。”
“我今天做的是现工,不是装自己从没欠过暖饼,也不是装我还是卢后五。”
这句一落,屋里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闻岐心里甚至微微一震。
因为很多大人争来争去,最难写清的,恰恰就是阿圭现在这句再直白不过的话:
认旧债,不等于退回旧号。
不赖账,也不退名。
周砚七在一旁都忍不住笑骂一句:
“这小子,讲起理来比我还像余慎。”
余慎冷冷扫了他一眼,却没否认,只把现工簿翻开,在阿圭那页后头加上一条:
`领混绳,不领旧灰袋绳`
底下再补:
`意:认债,不退号`
这两行字极值。
因为现工偿旧若只做,不写下“为什么这么做”,后头别人照着抄时很容易只学动作,不懂分寸。
闻小满要的,从来不只是眼前阿圭这一笔过关。
她要的是后面再有别人来领绳、领火袋、领现工时,也能看见今日这条绳为什么不能乱领。
阿圭领绳后,第一趟工安排在北驳旧灯下和长街药铺之间。
不重,不脏,却很显眼。
他得替北驳把两只分好的火袋送到长街,再从长街带回一册抄好的现工页。说白了,这就是一条被许多人盯着看的试路:旧灰口会看他到底有没有偷偷还走那条老线;北驳会看他是不是只在长街嘴上争了好听,实际根本不敢出门;长街自己也在看,现工第一趟到底能不能不借旧号,真跑出一条新路。
阿圭出门前,曹二絮一直攥着他袖口不放。
不是不想让他去。
而是太久太久以来,她只要一看见孩子手里拿绳、背袋、去灰口方向,便本能觉得那条旧理要重新落下来,谁说几句新话都挡不住。
阿圭最后却自己把袖口一点点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我不是去回卢后五。”
“我是去跑我今天这笔现工。”
这话说得不大,却足够了。
曹二絮手一松,眼睛当场就红了。
闻小满站在门内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清。
第七卷最要紧的,不只是把账做得漂亮、把工分得细。
而是像阿圭这样的人,终于能在真正去做活那一刻,也还清楚知道:我手里这条绳,是我自己今天认下的一笔现工,不是旧号又悄悄重新套回来的绳。
阿圭这一趟回来时,手心都磨红了。
可他把火袋和抄页放上桌后,第一件事不是先喊累,而是低声道:
“我一路都记着,没人能说我是替卢后五跑的。”
这句话极轻,却让曹二絮当场又红了眼。
因为她知道,孩子这一趟真正领回来的,不只是一条袋绳。
还把“我今日跑的是我自己的现工”这口气,也一并领回来了。
闻小满随后把那条绳也记进了页边小注:
`混绳 已由本人领回`
只这几个字,不响,却极值。
因为旧路最会偷的,往往不是整口人,而是这种“反正绳都领了、路也熟了”的小处。一小处一小处偷回去,最后人便又像从没离开过旧号。
北驳那边送页的人临走前,还特意多看了阿圭一眼。
“今日这绳,你自己领过了。”
“后头若还有人说你只是长街嘴上争得凶,脚下还是旧路人,你就把这条绳往他眼前一放。”
阿圭没立刻答,只把那条混绳又卷紧了一圈。
他心里其实也怕。
怕旧灰口真在下一趟工里等着他,怕别人总能从袋绳、路熟、手快这些地方再把他一点点认回去。可正因如此,他更知道这条绳不能糊里糊涂领。
曹二絮这时终于伸手,把那条混绳从他手里接过来又还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逼自己认这不是旧灰口发下来的熟绳,而是孩子今天亲手领回来的现工绳。
她没再拽他袖口,只低低说了一句:
“那你明儿还按这条走。”
阿圭点头,把绳股往掌心里又卷了一道。绳不重,可卷紧时那点手上新磨出来的疼,让他反而更记得住:这条路今天是自己走回来的,不是旧号顺手递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