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工簿和活药册一接上,最先吃不消的,不是长街,也不是曹二絮母子。
而是下供房的火。
沈供头第三天就带着两本新抄页和一脸压不住的疲回来长街,进门第一句便不是讲理,而是实话:
“你们这套,真费火。”
周砚七正替闻小满挑药脚签,听见就咧嘴:
“这不废话吗?省火的那套不早让你们用了很多年。”
白杏横他一眼,让他闭嘴。
因为沈供头今日这句值就值在,她不是来抱怨。
她是来认账。
认一种新写法必然要多付出的账。
沈供头把新抄页摊到桌上。
一页记现工偿旧后新增的分火时注:
`阿圭 劳后缓火半口`
`周小禾 饭后再稳 不并前锅`
另一页记的则更直白:
`同夜多看三口`
`多开一尾缓火`
`常供手少一人`
这些都不是什么惊天大事。
却正是旧法最会拿来压新法的地方。
因为省事路之所以总显得“不是全无道理”,正是它能在最穷、最缺人手、最急着把一大片事顺下去的时候,一下把这些多出来的半口火、一尾缓火、一双多盯一眼的眼都省掉。
如今沈供头把这一页摊出来,等于当众承认:是,新法确实比旧法更耗。
闻小满先把“多开一尾缓火”圈了出来。
“这尾火,原先会省在哪?”
沈供头没躲,直接道:
“原先会省在像阿圭、周小禾这种人身上。”
“因为他们最像‘也许将就一下也能过’。”
屋里一下静了。
这句太狠,也太实。
闻岐看着她,忽然知道这卷为什么不能只写成“大家都明白了新法更像人”。真正往下做时,所有人都得承认:这像人的代价,绝不是轻飘飘来的。
有人得多看半夜。
有人得少睡一盏。
有人得把原本拿去供十口平稳常方的那点火,拆成十一口甚至十二口。
而最早最容易被省掉的,永远是那些穷、小、看着“也许撑一撑就过去了”的口。
余慎把那页往自己这边拨了拨。
“既然认了费火,就别只当内部抱怨。”
“写。”
沈供头一愣。
“写哪?”
“写到账上。”
余慎语气平得很。
“旧世界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把新法多耗掉的那些火、人眼、半口工,都当作天上掉下来的无形代价。等有朝一日谁说‘还是老法省’,便只记得老法快,不记得新法多救下来的这些人,原本就得靠这点多出来的火才站得住。”
闻小满一下就明白了。
“现工簿后头还得有一页。”
“写火耗。”
“不是为了哭穷,是为了以后别人再说‘你们这法也没多大差别,干嘛非折腾’,我们能把这页翻出来:差别就在这里,这一尾缓火、这一双眼、这一口不并锅,原本就是新法多出来的命钱。”
沈供头看着两人,忽然有点发怔。
她先前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事不能只压在自己下供房心里。
可她还真没想到,连“更费火”这种看似最像抱怨的事,也该被认真记下来。
白杏替她把那页排了个头:
`新法火耗页`
底下第一行就写:
`阿圭现工后 劳后缓火半口`
第二行:
`周小禾灯下认脉 另开稳灯半更`
第三行:
`总供拆并后 多看三口`
一笔笔落下去,不像苦情。
反而像终于有人肯把“像人地活着究竟要多付多少”这件事,也从那种谁都模模糊糊知道、却谁都懒得真正记的阴处,拖到了纸上。
沈供头看着这页,嘴里嘟囔了一句:
“以后再有人拿省火来压,我就把这页拍他脸上。”
周砚七乐了。
“这才像你。”
沈供头没理他,只把那页按干,又补了一句:
`省下之火,多省在穷口、小口、夜回口`
闻小满看见这句,心口微微一沉,又很快定下来。
因为这就是第七卷最该写透的地方。
新秩序不是天生就赢。
它更慢、更费、更叫人嫌麻烦。
可若你连这笔“麻烦账”都不敢认,后头别人总能拿一句“旧法也不是全无道理”把所有新写法再一点点压回去。
沈供头把页收起前,还难得自己又加了一句:
“多费这点,不是白费。”
“是以前那些总被省到小口、夜口、回温口身上的火,如今总算有人肯正经替他们补回来了。”
这话一出口,连周砚七都没再接玩笑。
因为谁都知道,这才是第七卷要认的真正成本。
沈供头说完,又把那页亲手夹进了下供房常看的头册里。
“以后谁要问为什么不并、不省、不总供,就先翻这一页。”
“省出来的那些轻巧,从前都不是白来的。”
“只是一直省在最不响的那几口人身上。”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静了一下。
因为从前下供房最常说的,恰恰就是“大家都紧,先省着用”。这话听起来没错,甚至许多年里真撑着很多人没让火线一下断干净。可到了第七卷这一步,沈供头第一次真正承认:省法若总没往账上写,最后便会默认那几口最不响的人活该被多省一点。
闻小满听懂了这层,便把那页抄出一份,压进活药册和现工簿之间。
“以后这不是你下供房自己的页。”
“是现工和药脚都要看的页。”
沈供头“嗯”了一声,没再嘴硬。
临走前,她又把那页重新抽出来,指尖在`周小禾灯下认脉`那一行停了停。
“这行还得补。”
她说完就自己蘸墨,在下头添:
`今夜撤并锅一口`
`另留回温小盏`
周砚七看见,先愣住。
“这也写?”
沈供头抬眼就回:
“不写,明儿谁都只记得我多费了火,不记得火到底费在哪。回温小盏若还像从前那样顺手撤了,周小禾这一口就得自己扛到后夜去。”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手却稳,像总算把那些过去只能在下供房里暗暗掂量的亏和省,都摊到了亮处。
闻小满没插话,只把新添的两行边上又划了一道细记,专门和阿圭那半口缓火并在一起。这样以后谁一翻页,先看见的就不是“多开一尾缓火”这种总账,而是每一尾火具体替哪一口人挡住了哪一步旧省法。
沈供头写完后,没有立刻收笔,反而把那页往灯下又拖近一点,像是非要自己再看一遍,确认这些“多费出来”的火如今真有了名字、有了去处,不再只是从前嘴里一句“大家都紧,先省着用”就能抹过去的暗耗。
周砚七看着她这一下,连玩笑都没接。
因为他也看出来了,这页一旦立住,往后每次谁想说“也没差这么多”,桌上都会多一张把差别写得清清楚楚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