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法火耗页刚立起来,诱人的旧东西便跟着来了。
不是旧契。
不是旧号。
而是一张“快还单”。
这单子是柳三脚差人送来的,纸不旧,字却写得极顺眼:
`阿圭母子暖饼四、火脚二、旧灰手一,可并快还`
底下列得更细:
`入灰口轻重杂三旬`
`旧尾账一次冲平`
`不再追旧号`
末尾甚至还很体贴地补了一句:
`若长街代保,可由闻岐签见`
周砚七看完第一句就骂:
“狗东西。”
“把最脏那口灰工换个‘快还’的名字,倒像给人留了大便宜。”
可越是这种东西,越难光靠骂顶。
因为它抓得正准:新法太麻烦、太慢、太费火费眼了。很多穷人自己都会忍不住心动,想着是不是咬牙苦三旬、把一堆尾账一冲平,也比长期挂在现工簿和缓领页后头,日日被人盯着、记着、分着来得干脆。
曹二絮看见那张单时,眼神就乱了一下。
不是她真想把阿圭再送回灰口。
而是她太知道“三旬就冲平”这句话对一个一直被旧债拖着的人有多大诱惑。尤其她这种穷人,最怕不是吃苦,而是欠着。只要别人拿“忍一口、快点结”来压,很多人会先本能地觉得,疼一次是不是就过去了。
闻岐把那张单看了很久,脸色却一点点更冷。
闻小满起先还以为哥哥会先分析字里陷阱,没想到他看完后,第一句话却是:
“我不签。”
柳三脚派来的账手一愣。
“你还没细看后头工序呢。”
闻岐把纸放回桌上。
“不用细看。”
“快还单这种东西,只要前头先写‘一次冲平’,后头不管工序多漂亮,本质都一样。”
“它要的不是帮你们把账算清。”
“它要的是把人赶回最熟、最省、也最不值钱的那条旧灰工上,一口苦到底,换你们后头不用再被现工簿、活药册和缓领页这么麻烦地盯着。”
这几句一落,曹二絮眼里那点本来快被“三旬冲平”勾起来的心动,反而慢慢凉了下去。
因为闻岐说的,正是她最怕却最容易骗自己别去细想的那一层:
快。
为什么快?
因为是旧灰口。
因为是旧苦工。
因为所有最费眼、费火、费分寸的新写法,一旦换成“你回那边狠狠干三旬就全清了”,别人自然最省。
账手不服。
“人家母子自己都未必嫌苦,你们长街凭什么一口替人回了?”
闻岐抬眼看他。
“我没替她回。”
“我只是告诉她,快还单这东西,快从来不是快在债轻了。”
“是快在你们把人先扔回最熟的旧苦里,好把新法这边本该多出的火耗、工簿、分工和照看,全省掉。”
闻小满听到这里,心里极定。
因为这正把第七卷和前几卷的线全扣住了。
旧路最爱做的,不就是这样吗?
旧号、旧契、旧领工、旧总供锅,看着五花八门,底下却都认同一条最省人的理:穷口若肯自己把最坏那口吞回去,世界就重新顺了。
而长街如今要做的,恰恰是不许这一条再以“快还”这种好听名活回来。
曹二絮沉默了很久,终于自己问那账手:
“若我签了,阿圭是不是就得回灰口住?”
账手顿了顿。
“住……倒不一定非住。”
“但工得跟着灰口转。”
“夜里若赶尾,也得随叫随到。”
这一句,便足够了。
曹二絮眼里那点本来还在晃的松动彻底灭下去。
因为她太知道“工跟灰口转”“夜里随叫随到”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三旬快过,而是三旬里阿圭从名字、脚、绳到人,都会一点点被旧灰口重新认熟。等三旬后就算真冲平一尾账,后头那条“你本就属于这边”的线,也早已重新套回去了。
闻小满这时拿过快还单,在页边加了一句小注:
`快还单 不得代现工`
再写:
`凡以冲平为名、实退旧号旧工者,先驳`
这是在给后头留路。
因为柳三脚今日送快还单,明日别处就会送快领单、快补单、快清单。名字再换,本质却都是同一套:拿“快”来诱你自己把人退回最省的旧路。
账手见闻岐死活不签,又见曹二絮脸色已变,终于急了:
“你们这样慢磨,到底要拖多久?”
闻岐道:
“多久,不由你这张快还单定。”
“由账有多实、工有多耗、人站不站得住定。”
“我们宁可慢慢还真账,也不替人签一张看着快、实则把人赶回旧坑里的单。”
账手最后带着那张快还单走时,纸面依旧整齐,边角甚至没折。
可屋里所有人都知道,它比很多旧契都更险。
因为它不是来抢。
它是来哄你自己点头。
若不是闻岐这一回先把“快”的代价说破,后头说不准真有人会觉得:反正三旬而已,咬一咬就过了。
可长街一路写到今天,若连这种“自己主动退回去一点,后面就省了”的诱惑都挡不住,前头那些活名、活药、缓领和现工,又算什么呢。
白杏后来把那张没签的快还单压进废页夹时,只淡淡说了一句:
“这种纸最会装成替你省力。”
“可真省下来的,从来不是账尾,是人自己往后那点还能翻口的余地。”
闻小满听见,心里也跟着一定。
因为第七卷到这时,长街守的已不只是“别被人硬抢回去”。
还包括:别被自己一时图快,亲手再送回去。
周砚七在旁边听完,也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
“这种单最坏的地方,就是总让人觉得,咬一咬也许真能快过去。”
闻岐没接他的骂,只把那张废单压平。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越是这种看着只像多苦三旬的纸,越要先在第一回就把它挡死。
曹二絮后来也盯着那张废单看了很久。
她不是没动过心。
三旬而已,若真能让暖饼旧账一下下去,穷人很难不在心里偷偷算一回:是不是咬一咬牙也就过去了。可她如今再看那纸上的“灰轻工三旬”,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已不是“总算能快些清”,而是阿圭手上那条今天刚领回来的绳。
她终于明白,快还单最坏的不只是多苦三旬。
是你一旦真签了,前头好不容易争出来的“这孩子不是旧号下的人”,便会在这三旬里被重新磨回去。
她看明白这一层后,竟自己走过去,把那张废单往外推远了一点,像生怕它还挨着现工簿。
“这张别再放我跟前。”
“我怕自己穷急了,再看久一点,又会觉得咬咬牙也不是不能签。”
闻岐听见,只把那张单压进废页夹最底下,没劝她“你不会再糊涂”。因为谁都知道,这种纸最坏的地方,本来就不是逼你,而是专挑人最想快一点熬过去的时候哄你自己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