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弄巧成拙
萧夫人的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信纸铺在案上,墨已研好,连开头都写了两遍——“柳家二弟亲启”,字迹端正,一看便知是用心写的。
可后面的内容,她翻来覆去地思量,总觉得怎么写都不妥。
说得太明白,万一这信被人截了去,她里外不是人;说得太含糊,柳家那木讷弟弟,未必听得出弦外之音。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沈氏院里的翠竹来传话,问信写好了没有。”
萧夫人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催,催,催。
就知道催,像个催命鬼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搁下笔,朝门外沉声道:“让她等着。”
片刻后,她重新提笔,落墨如飞:
“如烟在府中一切安好,为姐欣慰。今有一事相商:将军府下属校尉赵承远,其父乃从五品守备,承父志从军,屡立功勋,即将升任游击。此人人品端方,家世清白,为姐以为,可为如烟良配。二弟若有意,可速回信商议。”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蘸了蘸墨,又添了一行:“然婚姻大事,当遵父母之命。二弟若觉不妥,亦不必勉强。如烟年幼,尚可多留些时日。”
她把信通读一遍,嘴角微微勾起。
前半段把赵承远夸得天花乱坠,是写给沈婉莹看的——即便她截了信,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后半段那句“不必勉强”与“多留些时日”,才是说给柳家弟弟听的。
你若不想嫁女儿,尽管找理由推脱,姐给你递了梯子,你顺势而下便是。
萧夫人将信折好,封入信封,叫来心腹婆子:“送去柳家,亲手交给我弟弟。”
五日后,回信到了。
萧夫人拆信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笃定的笑意——她那弟弟从小老实本分,在从六品的闲职上蹲了十几年,胆子比耗子还小。她信里那句“不必勉强”,他定然能读懂。
信纸展开,萧夫人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大喜?”
她瞪着信上这两个字,竟像是不认得了一般。
柳父的回信写得很长,满纸皆是感激与欢喜:“承远出身将门,品貌端方,即将升任游击,此等良配,实乃如烟之福”“姐姐费心为如烟谋划,弟感激不尽”“信到之日,弟即择吉日来京商议”。
通篇没有半句推脱之词,甚至连“不必勉强”四个字,都像是全然没看见。
萧夫人把信纸攥成一团,指节捏得嘎吱作响。
她那个胆小怕事的弟弟,何时变得这般有主见了?
可转念一想,她瞬间明白了:从五品守备之子、现任校尉、即将升任游击,对柳家那样的小门小户而言,这不是良配,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她弟弟在从六品的位子上窝了十几年,何曾见过这样的亲事?巴不得立刻把婚事定下,哪里还会推脱?
她那句“不必勉强”,在柳父眼里,不过是客套话罢了。
萧夫人把那团纸狠狠拍在桌上,胸口起伏难平。
信是她亲笔写的,赵承远是她亲口夸赞的,柳家也欣然应允——如今她想反悔,都找不出半点理由。总不能直白说“我写信时并非真心此意”吧?
她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怒火,叫来丫鬟:“去请沈氏过来。”
沈婉莹来得不疾不徐,进门时脸上还带着温婉笑意。
“母亲叫我来,可是柳家回了信?”
萧夫人把那封信往桌上一丢,脸色铁青:“你自己看吧。”
沈婉莹拿起信纸,不紧不慢地看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更深:“柳家叔父倒是痛快人。”
萧夫人冷声道:“他不过是眼光浅,见个校尉便急着巴结。”
沈婉莹放下信纸,淡淡看了她一眼:“母亲这话可就不对了。赵承远是从五品守备之后,现任校尉,又即将升任游击,这般条件,放在京城也算得上一等一的好亲事。柳家叔父欣然同意,乃是人之常情,难不成母亲还指望柳家推了这门亲事?”
萧夫人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一言不发。
沈婉莹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道:“既然柳家同意了,便该趁热打铁。我安排赵承远和柳家妹妹见个面,彼此相看一番,定下亲事,也好名正言顺。”
“见面?”萧夫人眉头猛地一拧,“未过门的男女,哪有私自见面的规矩?”
“母亲多虑了。”沈婉莹笑容温和,语气却不容置喙,“并非独处,乃是正规相看,我亲自陪同,在将军府花厅见面。有我在场,谁也挑不出礼数上的毛病。再者,赵承远是夫君的属下,将来也算一家人,提前见一面,合情合理。”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三日之后,花厅相见。母亲若身体不适,不必到场,我来张罗便是。”
萧夫人攥着扶手的手微微发抖,却终究说不出一个“不”字。
沈婉莹起身行礼,转身缓步离去。
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瞥了一眼,只见萧夫人僵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却难看至极,如同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小姐,赵校尉到了。”
翠竹进来通报时,沈婉莹正在对镜整妆。秋霜给她簪上一支白玉兰花簪,冬雪蹲在她脚边,细心整理着裙摆。
“请到花厅奉茶。”沈婉莹起身,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冬雪直起腰,小声嘀咕:“这位赵校尉,奴婢还从未见过呢。”
“见了你便知道了。”秋霜抿嘴一笑,“姑爷手下的人,品行才干,差不到哪里去。”
沈婉莹瞥了她们一眼,率先迈步出了门。
花厅里,赵承远已然落座。
他坐在客座上,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神色沉稳。
一身靛蓝直裰,干净利落,无半分多余饰物;面庞线条硬朗,浓眉之下一双眼眸内敛沉静,不似二十三岁的年轻后生,反倒像久经沙场磨砺的老将。
见沈婉莹进来,他立刻起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赵承远见过夫人。”
“赵校尉不必多礼。”沈婉莹在主位落座,打量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今日劳你跑一趟。”
赵承远垂首道:“将军吩咐之事,承远不敢懈怠。”
“先坐下喝茶。”沈婉莹示意翠竹上茶,“柳家妹妹稍后就到,你不必紧张,照常说话便是。”
赵承远应声落座,端起茶盏的手稳如泰山,看不出半分局促。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柳如烟走进花厅,身后跟着她的贴身丫鬟。
她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衣裙,发间簪一朵小巧珠花,妆容清淡,举手投足依旧是那副柔弱温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