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那天的日头刚爬过山顶,我就扛着镰刀跟着望天往南坡的糯稻田走。那半亩糯稻是开春的时候阿螺特意留的种子,种在山脚下的水田里,浇的全是山泉水,长出来的稻穗沉得压弯了腰,风一吹整片稻田晃出一片金浪,香得隔半条田埂都能闻见。望天跟在我身后,手里扛着个竹筐,跟我说去年城里的同事来家里吃了糍粑,回去念叨了快一年,说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糯米饭,今年多捶点,装成小袋子给他们捎过去。
我们父子俩在田里割了一上午稻子,腰都快直不起来,最后把割好的稻穗捆成一捆一捆的,往板车上搬,满满当当装了两大车,拉回院子里摊在晒谷场晒。阿螺早就在晒谷场边上铺好了干净的竹席,糯稻摊上去,薄薄的铺了一层,太阳晒上去,稻壳的香气慢慢飘出来,混着桂花香往人鼻子里钻。小外孙在晒好的稻穗上打滚,滚得满身都是稻壳,站起来的时候活像个小稻人,逗得边上择菜的念云笑到直不起腰。
晒了三天,糯稻的水分彻底干了,我们拉着板车去村头的碾米房碾米,白花花的糯米从碾米机里流出来,像雪一样白,装了满满两大缸。阿螺头天晚上就把堂屋的大木盆洗得干干净净,倒进满满两大盆清水,把糯米倒进去泡,泡上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糯米泡得透亮,用手一捏就碎,捞出来沥干水,倒进大木甑子里蒸,柴火在灶膛里烧得噼啪响,蒸汽从甑子的缝隙里冒出来,糯香瞬间就漫了满院子,连巷口第三户的二狗家媳妇都探进头来,隔着门楼喊:“阿螺嫂子,你家这糯米饭香得我家孙娃拽着我袖子不肯走,非要来蹭一口吃!”
小外孙围着大木盆转了整整一下午,小手伸进泡米的水里捞,捞得满手都是白糯米,抓起来往天上撒,撒得满头满脸都是,连睫毛上都沾了好几粒。阿螺也不拦他,由着他闹,等糯米蒸透了,冒着热气倒在石臼里,望天拿着木槌一下一下捶,我在边上给他递凉水,捶到一半的时候,石臼边上粘了不少糯米饭粒,阿螺用小竹片刮下来,塞给凑过来的小外孙吃。小崽子吃得满脸都是糯米,黏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嘴角上挂着长长的糯米丝,晃着脑袋跟我说:“外公,甜!比桂花糖还甜!”
正捶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栓子家二小子扛着半袋黄豆进来,说知道我们家今天捶糍粑,特意把家里刚炒好的黄豆磨成粉送过来,黄豆粉里还混了点去年晒的干桂花,滚在糍粑上,香得能飘半条街。阿螺赶紧拉着他往屋里坐,说今天晚上别走了,一家子留下来吃饭,刚蒸好的糯米饭还剩半甑子,等下炒个糯米饭,就着刚腌的萝卜条,香得能多吃三碗。
二小子家的小娃跟我家小外孙凑在一块儿,俩小孩围着石臼转,伸手去摸刚捶好的热糍粑,烫得嘶嘶吸气,还不肯把手缩回来,逗得一屋子大人直笑。糍粑捶好了,我们把它揉成圆滚滚的长条,放在撒了黄豆面的案板上,滚得浑身都沾满了金黄金黄的豆粉,阿螺舀出来去年熬的桂花糖,装在小碟子里,蘸着糖吃,咬一口软乎乎的能拉出半米长的丝,甜香混着黄豆的焦香,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口。
我们把刚做好的第一块糍粑先给二小子家的小娃,俩小孩坐在葡萄架底下的小方桌上,捧着糍粑啃,吃得满脸都是黄豆粉,活像两只偷吃东西的小狸猫。阿螺靠在我边上,手里拿着半块糍粑,咬了一小口,忽然就跟我说,她刚从水缸里出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人间还有这么香的东西,那时候在山里修炼,吸的全是山雾的凉气,哪能想到有一天,能坐在满是糯香的院子里,跟一大家子人一块儿吃热糍粑。
我攥住她的手,她的手上沾了点黄豆粉,暖乎乎的。我想起刚成亲那年,家里穷得连半斤糯米都买不起,有一回过年,我去山里砍了三天柴,卖了钱换了小半兜糯米,回家蒸了小半碗糯米饭,全推给她吃,她舍不得吃,又偷偷倒回我碗里大半,俩人推来推去,最后那碗糯米饭凉透了,我们俩分着吃,连碗底的米粒都舔得干干净净。现在倒好,一蒸就是两大甑子糯米,捶出来的糍粑装了满满两大缸,吃都吃不完,还能给城里的孩子们捎过去。
月亮爬上来的时候,一院子的糯香还没散,我们坐在葡萄架底下乘凉,手里捧着热糍粑,就着凉丝丝的桂花茶,风一吹,桂花瓣飘下来,落在糍粑上,金闪闪的。我咬了一口糍粑,软乎乎的甜在嘴里散开,身边的人热热闹闹的,连远处山里头的蛙声,听着都像在跟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