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魂,替莲儿
一、上错坟
我死那年,正值光绪二十三年。埋我的地方在城西乱葬岗,荒草萋萋,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百年光阴弹指过,我成了这乱葬岗上最老的一只鬼,日日数着坟头草长了几茬,听野狗争骨头的呜咽当消遣。
直到那年七月十五,中元夜。
阴风卷着纸钱灰漫天飞舞,我照例蹲在自己的土包上,看阳间人烧包袱、点河灯。忽然,一阵清甜的桂花糕香气飘了过来——那味道太鲜活了,带着人间灶火的温度,烫得我魂体都颤了颤。
"莲儿来瞧你了。"
一个娇娇软软的声音响起。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藕荷色襦裙,正跪在我坟前——我坟前——将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饯果子摆得整整齐齐。她身后跟着个提灯笼的丫鬟,满脸不情愿。
"二小姐,这荒郊野岭的,您年年都来祭拜这位……这位无名氏,夫人知道了又要罚您抄经书了。"
"她无名无姓,无人祭扫,怪可怜的。"被称作莲儿的少女将三炷香端端正正插进我坟前的土里,又掏出个绣荷包,压在一块石头下,"这是我攒的月例,你拿着,买点纸钱给自己烧,别在底下受穷。"
我飘到她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细碎纸灰。百年了,头一回有人给我上坟,还把我当成了需要零花钱的穷鬼。
"二小姐,"丫鬟急得跺脚,"大小姐的坟在隔壁山头呢!您又走错了!"
莲儿愣了愣,转头四望。月光下,乱葬岗的坟包此起彼伏,像一片凝固的灰色海浪。她忽然笑了,眉眼弯成月牙:"走错了便走错了。这位姑娘既然占了这缘分,我便认她做姐姐。姐姐,我叫沈青莲,相府二小姐。明年今日,我还来看你。"
她认认真真地朝我的坟磕了三个头,提着裙摆走了。藕荷色的背影消失在纸钱灰里,像一朵误入黄泉的莲。
我蹲在坟头,盯着那碟桂花糕看了很久。鬼吃不了阳间食,但那甜香萦绕鼻尖,竟让我这百年老鬼,第一次觉得中元夜没那么难熬。
二、再逢
第二年七月十五,莲儿果然来了。
这回她带了双份的桂花糕,还有一壶梨花白。她长高了些,脸颊却瘦下去,眼底下泛着淡淡的青。
"姐姐,莲儿又来看你了。"她将酒洒在我坟前,自己盘腿坐下,像是坐在闺房绣榻上一般自在,"今年府里不太平。母亲去得早,父亲娶了续弦,那女人带着个比我还大的女儿进了门,硬说是早年失散的大小姐。父亲信了,将她捧在手心里。我倒是成了多余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对着树洞倾诉。说那大小姐沈如珠如何抢占她的院落,如何在她茶里下巴豆,如何在父亲面前哭诉她"顽劣不堪"。说继母如何克扣她的月例,如何罚她冬日里跪在祠堂抄经。
"不过莲儿有办法。"她从袖中掏出个绣荷包,这次比上次鼓得多,"我把嫁妆里的翡翠镯子当了。姐姐,这些你拿着,在底下买暖和的衣裳穿。我听闻孤魂野鬼最怕冷。"
我飘在她身侧,看着她强撑的笑脸。她手腕上有道淤青,藏在袖口里,若隐若现。
"二小姐!该回了!"丫鬟在山脚下喊。
莲儿起身,拍了拍裙上的土,朝我的坟挥挥手:"姐姐,明年见。莲儿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她转身走了,藕荷色裙裾扫过荒草。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乱葬岗的百年孤寂,竟成了一种等待。等她来,听她说说话,闻闻她带的桂花糕香气。
原来做鬼,也能被人牵挂。
三、破麻袋
第三年七月十五。
我从日落等到月升,从月升等到三更。乱葬岗的磷火绿幽幽地飘,野狗在远处嚎叫。桂花糕的香气没有来,莲儿娇软的声音也没有来。
四更天,一阵腥风卷过。
不是桂花香,是血腥味。浓重的、新鲜的、还带着体温的血腥味。
我猛地飘起来。乱葬岗入口处,两个黑影拖着什么重物,像拖一头死猪,"噗通"一声扔在我坟前。那是个破麻袋,麻袋口用草绳胡乱扎着,渗出的血染红了坟前的土。
"快走快走,晦气!"两个黑影骂骂咧咧地跑了。
麻袋蠕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呻吟。
我颤抖着——如果鬼能颤抖的话——用魂体去解那草绳。百年修为,竟解不开一根凡人搓的草绳。我急得魂火乱窜,终于用阴气凝成刃,割断了绳结。
麻袋散开,露出里面的人。
是莲儿。
又不完全是莲儿。
她浑身是伤,没有一块好肉。十指指甲尽数剥落,露出粉红的肉芽。脸颊上烙着"贱"字,皮肉翻卷。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小腹,一片平坦——三个月前她来时,还红着脸告诉我,她有了心上人的孩子,是个教书先生,他们约好来年春天成亲。
"莲儿……"我喊她,鬼声凄厉如夜枭。
她本该听不见。可她却睁开了眼,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肿得只剩一条缝。她朝我的方向"望"来,浑浊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
"姐……姐……"她气若游丝,却准确地朝我伸出手,"是你……吗?我感觉得到……你在这里……"
我接住她的手,魂体穿过她血肉模糊的手指,带起一阵阴风。她瑟缩了一下,却笑了,血从嘴角溢出来:"真好……最后……还能见到姐姐……"
"谁干的?谁干的!"我厉声问,乱葬岗的磷火应声暴涨,绿焰窜起三丈高。
"大小姐……沈如珠……"莲儿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她……她要我替嫁……嫁给……年逾花甲的……刘尚书做续弦……我不肯……她便说……我与人私通……有辱门风……父亲信了……将我……关在柴房……三个月……"
她每说一个字,血就从嘴里涌出更多。我徒劳地想捂住她的伤口,阴气却只能从她身体里穿过。
"孩子……没了……"她忽然抓住胸口,指甲在血肉里抠出新的血痕,"他们……打掉了我的孩子……用……棍子……"
乱葬岗的风停了。万籁俱寂,连野狗都停止了嚎叫。
莲儿的手垂下去,眼神开始涣散。可她还是挣扎着,朝我"望"来:"姐姐……莲儿太苦……也太累了……这人间……我待不下去了……"
"你撑住!我带你去找大夫!我——"我慌乱地环顾四周,百年老鬼,竟不知该如何救一个将死之人。
"姐姐……"她忽然迸发出最后的力气,死死攥住胸口的衣襟,"你替我……活着……好不好?"
我僵住了。
"替我……回相府……替我……嫁刘尚书……或者……逃……都行……"她的眼泪混着血流下来,"替我……看看……春天……的桃花……替我……吃……桂花糕……"
"莲儿……"
"替我……"她苦苦哀求,破碎的手指在空中抓挠,"讨回……一切……让沈如珠……猪狗不如……让父亲……后悔……姐姐……求你……"
她的声音弱下去,弱下去,最后化作一声叹息:"莲儿……不想……就这么……没了……"
手垂落。
眼合上。
乱葬岗上,百年老鬼抱着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发出了第一声嚎哭。那哭声震碎了方圆十里的磷火,惊起了栖息在枯树上的寒鸦。
我应下了。
我俯身,魂体融入那具残破的躯壳。筋骨断裂的痛楚、十指剥甲的剧痛、小腹空荡的绞痛,瞬间席卷而来。我咬碎了一口牙,将莲儿的魂魄轻轻拢入怀中,藏进心口最暖的地方。
"睡吧,莲儿。姐姐替你活着。"
"姐姐替你,讨回一切。"
四、回府
相府门前,我穿着染血的破麻袋,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守门的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进去通报。不多时,相府正门大开,沈相——莲儿的父亲,那个为了仕途可以出卖一切的男子——站在门内,身后跟着珠光宝气的续弦夫人,还有——
沈如珠。
她穿着莲儿去年穿过的那件藕荷色襦裙,戴着莲儿母亲留下的翡翠镯子,连发髻上的珍珠簪,都是莲儿的嫁妆。
"鬼……鬼啊!"沈如珠尖叫着往后退。
我笑了。莲儿的脸笑起来本该是月牙眼,可此刻我顶着这张伤痕累累的脸,笑起来大概像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父亲,"我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女儿……回来了。"
沈相脸色铁青:"你……你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该死在乱葬岗?"我歪了歪头,脖颈上的勒痕狰狞可怖,"托姐姐的福,阎王爷不收我。他说……我阳寿未尽,该回来……讨债。"
续弦夫人尖叫着喊"妖怪",沈如珠直接晕了过去——装的,我看得清她睫毛在抖。
"来人!把这个疯子绑起来!"沈相怒吼。
家丁们一拥而上。我站着不动,任由他们绑。绳子勒进我手腕的伤口,疼得我眼前发黑,我却笑得愈发畅快。
绑吧。绑得越紧,莲儿,姐姐替你挣开的动静,就越大。
五、第一滴血
我被关在柴房——就是莲儿被关三个月、被打掉孩子的那间柴房。
墙角还有干涸的血迹,柴堆上有她抠抓的痕迹。我躺在她躺过的位置,闻着霉味和血腥气,轻声说:"莲儿,姐姐在这里。不怕。"
心口处,莲儿的魂魄轻轻颤了颤,像只受惊的蝶。
三日后,沈相来了。他端着一碗药,假惺惺地说:"莲儿,为父知你受苦。喝了这碗安神药,好好休养,下月十五,刘尚书的花轿就来接你了。"
我接过药碗,闻了闻。红花、麝香、还有一味慢性毒药。喝了,活不过三年。
"父亲,"我仰头看他,"您知道莲儿在柴房这三个月,想的是什么吗?"
他皱眉。
"我想的是,"我将药碗凑到嘴边,又放下,"您曾把我架在肩头,去逛庙会。您曾教我写字,说莲儿是父亲的掌上明珠。您曾……"
沈相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只有一丝,转瞬即逝。
"可您信了沈如珠,"我一扬手,药碗摔碎在他脚边,褐色的药汁溅上他的锦靴,"您任由她打掉我的孩子。您任由她把我装进麻袋,扔去乱葬岗喂狗。"
"你——"
"父亲,"我逼近他,脸上的伤痕在昏暗柴房里像蜈蚣蠕动,"您猜,我既然能从乱葬岗爬回来,能不能……也带您去走走?"
他后退一步,撞翻了门边的扫帚。
当夜,相府闹了"鬼"。
沈如珠的闺房里,镜中忽然出现莲儿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脸。她尖叫着砸碎了满屋铜镜,却在一转身时,看见床头坐着个藕荷色的身影,正一下一下梳着长发,梳下来的全是带血的头皮。
"姐姐……"那身影幽幽地说,"你穿我的裙子……真好看……"
沈如珠吓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冲出房门,却在廊下撞见"我"——我正被锁在柴房,可沈如珠分明看见另一个"我",穿着染血的襦裙,站在月光下朝她招手。
"来呀,"两个"我"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如回音,"陪莲儿……玩呀……"
沈如珠当场疯了,抱着头在府里乱窜,见人就喊"鬼来了"。
那是我用百年修为化出的分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看着沈如珠惊恐扭曲的脸,心口的莲儿轻轻笑了。
第一滴血,是恐惧。
六、替嫁
沈如珠"病"了,整日躲在房里不敢出门,嘴里念叨着"莲儿饶命"。
续弦夫人请了道士来做法,桃木剑、黄符纸、黑狗血洒了一院子。我坐在柴房里,听着外面的喧嚣,把玩着从莲儿记忆里翻出的东西——
那教书先生姓林,名清远。家贫,却有一身傲骨。他与莲儿在寺庙相遇,她赠他一支笔,他还她一幅画。画的是池中莲,题字"出淤泥而不染"。
"莲儿,"我对着心口轻声说,"姐姐替你,见见他。"
刘尚书的花轿还是来了。沈相舍不得让"疯癫"的沈如珠嫁,便想起我这个"死而复生"的二女儿。续弦夫人给我梳妆,故意用铅粉盖住我脸上的伤痕,却遮不住眼底的恨。
"莲儿,"她假惺惺地抹眼泪,"嫁过去好好伺候刘尚书,相府不会亏待你。"
我望着镜中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忽然笑了:"夫人,您知道刘尚书前三个续弦,是怎么死的吗?"
她手一抖,金钗戳进我头皮。
"第一个,被他用马鞭抽死了。第二个,被他送给门客玩弄,羞愤自尽。第三个……"我转头看她,铅粉龟裂,露出底下狰狞的烙痕,"被他儿子玷污,刘尚书嫌她脏,活埋了。"
续弦夫人脸色煞白。
"夫人,"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刺骨,"您说,莲儿这一去,是活着回来……还是变成鬼回来?"
她尖叫着甩开我,夺门而出。
花轿起行,唢呐吹得喜庆。我坐在轿中,听着外面看热闹人群的窃窃私语。轿帘掀起一角,我看见街角站着个青衫书生,清瘦,苍白,手里攥着一幅卷轴,死死盯着花轿。
林清远。
他追了花轿三条街,被刘府的家丁打得吐血。我隔着轿帘看他,莲儿的魂魄在心口剧烈震颤,像要冲破躯壳飞出去。
"莲儿,别急,"我轻声安抚,"姐姐答应你,这花轿……坐不到刘府。"
七、血轿
刘府喜堂,红烛高烧。
刘尚书年逾花甲,满脸老人斑,手却像铁钳一样攥住我的手腕。他凑近我,口臭喷在我脸上:"小美人,让本官瞧瞧,相府的二小姐……"
我掀开盖头。
脸上的铅粉已被汗水晕开,伤痕纵横如蛛网,眼底泛着幽幽的绿光——那是百年老鬼的魂火。
"老爷,"我柔声说,声音却像砂纸磨过棺材板,"莲儿死过一次,从乱葬岗爬回来。您说……莲儿现在,是人……还是鬼?"
刘尚书瞳孔骤缩。
喜堂的红烛"噗"地灭了。阴风大作,吹得喜字贴纷纷脱落。我听见莲儿在心口笑,笑声清脆如银铃,却带着彻骨的寒。
"老爷,您前三个续弦,在底下等您呢。"
刘尚书想跑,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他低头看去,只见脚踝上缠着两只苍白的手——从地下伸出来的手。
"刘大人,"我凑近他耳边,吹出一口阴气,"她们说……地狱很冷,想让您去暖暖。"
当夜,刘府传出消息:刘尚书突发恶疾,在喜堂上中风瘫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他那三个"早夭"续弦的尸骨,竟在他床底下被发现——原来都是他亲手所埋。
而我,在混乱中"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