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风雪落了一整晚。
镇郊破败棚屋里,林家姐妹寒夜里细细思量。她们反复掂量前路,终是咬准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活路。
隔日一清早,往返村镇的流动商贩,专程捎来了两姐妹的回话。
她们愿意放下漂泊摆摊的日子,择日搬来青山村落脚务工。
消息传进家门,王招娣心里悬着的石头彻底落稳。
但帮人,要帮得周全。留人,更要留得合规体面。
一九八二年的农村暂住规矩宽松。外乡人手头无户口迁移,只是短期务工落脚。无需去镇上办暂住证,只在村部口头报备、台账登记即可。治保组留底存档,便是正经合规。
王招娣不敢拖沓。简单吃过早饭,她径直往村委会走去。
周书记正坐在院坝里,低头核对年末村务台账。
见她进门,他抬眼露出笑意。“招娣,这阵子你的菜销路稳,全村都看着你带头致富呢!”
王招娣顺势应声,不绕半点虚弯,直白道明来意。
“周书记,我今日是来报备一件事。前阵子赶集,我结识了邻乡一对孤女。”
“她们父母早亡,无亲无靠,常年编竹器摆摊,在外总被本地人欺负。”
“她们昨夜商定好了,愿意来我河滩菜地帮忙干活,闲时继续做竹编营生。”
“只是临时务工暂住,不迁户口,不占村里田地口粮,我特地来帮她们来登个记。”
周书记听得认真。他细细问清籍贯、年纪、来路,一一誊写在村级备查簿上。
落笔完毕,他点头赞许。
“这是好事啊,村里提倡互助增收,本分勤恳的人,村里是可以接纳的。”
“你依规报备,手续齐全,治保组我会打招呼,放心安置便是!”
得到村里的默许与登记备案,王招娣心底踏实了。
从村部出来,她转身去寻村里几位热心婶子。
那都是些平日里嘴稳、心善、处事公道的实诚人。从不扎堆搬是非,遇事肯帮邻里。
“婶子们,帮我去河滩瞧瞧那间旧草棚吧!”
“我打算拾掇出来,安置两个苦命姑娘过来落脚干活,你们帮我参谋参谋?”
几位婶子二话不说,放下手里针线,跟着她往河滩走去。
河滩边角的茅草棚,离王招娣母子的住处不远,已闲置了几年。
木骨架虽还扎实,可屋顶稻草稀疏单薄,四壁漏风,墙角堆满枯枝烂叶,看着格外破败。
张大婶抬手摸了摸棚顶横梁,开口道出实在法子。
“骨架没毛病,就是太漏风。冬日霜风硬,得多铺两层稻草压顶。”
“四周再围上草帘,堵死风口,夜里住着才不会冻得发抖。”
旁边李婶跟着补充,想得细致周全。
“里头简单隔一隔最好。半边铺草当床铺,半边堆放柴火、竹编工具。”
“要分隔利落,干净清爽,住着才舒心呢!”
村邻们大多心软,深知底层讨生活的不易。
人人都愿意搭把手,帮扶两个无依无靠的苦命孩子。
人群里,也有两位年长老人带着几分谨慎。
“外乡人进村落脚,村里少有先例,怕日后生出口舌是非不?”
王招娣闻言,温和耐心解释清楚。
“奶奶放心,手续全都在村部备过案。她们安分干活,不惹是非的。”
“真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全都由我一力承担,绝不连累村里!”
几句透亮实在的话,打消了老人们的顾虑。众人便也点头默许,愿意观望接纳。
商议妥当草棚维修方案后,大家即刻动手忙活起来。
各家闲置的干稻草、旧草帘、修屋剩下的碎木板,一一搬至河滩。
狗蛋也跟在人群后头,跑得不亦乐乎。
小小的身子抱着小捆稻草,来回穿梭。小脸冻得通红,眼里却满是新鲜欢喜。
“娘,以后有姐姐陪我玩啦?”
“嗯,往后家里热闹,也有人帮忙干活了!”王招娣看着孩子纯粹的模样,心头暖意融融。
众人齐心,干活极快。
压草固顶、围帘挡风、平整地面、厚铺草褥、分隔房间。
短短半下午,破败冷清的旧棚屋焕然一新。
严实保暖,干净利落,简简单单,却足够遮风避寒、安稳栖身。
河滩田埂之上,李大田扛着锄头下地路过。
他远远望见众人扎堆修缮草棚,听清了是安置外乡姑娘进村务工。
脚步微微一顿,他静静伫立观望片刻。
看着眼前和睦向善的景象,再回想自家从前狭隘算计的模样,心底只剩愧疚酸涩。
他不好意思上前,只低头敛神,扛着锄头默默走远。
夕阳缓缓垂落西山。
草棚主体彻底修缮完工,稳固又保暖。
只剩被褥、水缸、简易厨具几样零碎物件尚未置办。
万事俱备,只待择一个晴好无风的日子,便可去镇上接两姐妹进村,开启安稳踏实的新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