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莉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没写完的提案和密密麻麻的日程表,心里有点乱。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整理桌子,让自己静下来。下午的阳光照进写字楼,落在她工位左边的文件架上。那排牛皮纸文件夹整整齐齐地立着,最上面一本写着“星海教育品牌升级项目结案报告”。封面有一点咖啡渍,是她昨天凌晨三点改完文件时不小心打翻的。她把这份报告抽出来,轻轻一推,放进抽屉,纸张滑进去时发出一点声音。
桌面空出来一块,下面压着的东西露出来了——一本蓝色封面的提案书,右下角烫金印着“青禾自然课堂全案策划”。
她没有马上拿起来,而是转了下椅子,把搭在背后的西装外套铺平。动作很慢,像是在躲什么。然后才把那份提案拿过来,放在桌子中间。封面上写着:客户要做一个面向都市家庭的户外研学品牌,周期六个月,预算中等偏上,主负责人要全程跟进。
她打开电脑,屏幕亮了,背景是一张荧光绿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今日事今日毕”。她点开日历,看到未来八周排得满满的。红色是客户会议,黄色是内部评审,蓝色是交方案的时间,绿色是团队协作。有三天标成深紫色,那是她请好的假,本来打算带妈妈去医院检查身体。
她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下右脚踝,隔着裤子按了一下。那里纹了一朵樱花,很多年了,她很少去看它。大学时她在话剧社,最后一次演出那天,她和几个朋友一起去纹的。大家说好,谁先放弃喜欢的事,就请所有人吃饭。后来她没考上研,也没留在剧团。那顿饭,她一个人吃了好几次。
她收回手,点开提案PPT。第一页是项目背景,第二页是用户画像,第三页开始列时间安排。她一条条往下看,看到“首轮创意提案在六周后”时,停住了。这个时间正好撞上一场行业峰会,她答应帮唐果改简历,还约好那天下午去听会计课。
她合上电脑,起身去了茶水间。
烧水壶响着,她拿出自己的杯子,杯底有一圈茶垢。她泡了满满一杯浓茶,没加奶也没放糖。回来的路上,顺手关掉了头顶闪个不停的灯。办公室暗了一些,旁边的座位没人,显示器黑着,桌上放着半盒巧克力,应该是唐果落下的。
她坐回位置,手机亮了,弹出一条微信:“【轻住计划】本周六活动安排已同步群内,请查收。”发信人是老马。她没点开,也没划掉,就让它停在那儿。
她解锁手机,打开备忘录,往上翻,找到半年前写的一条记录:“主导一个完整品牌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是执行,不是协助,是从头到尾自己说了算。”那时候刚做完一个项目,客户当面夸她“有大局观”,她高兴地买了杯奶茶庆祝。结果第二天,主管就把两个重要部分分给了新人。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十秒,然后合上手机,放在桌角。
窗外天色变暗,楼下车子多了起来。她再次打开电脑,回到提案PPT第一页。这次她点了“打印”,打印机开始工作,一页页纸吐出来。第七稿还没交,客户又提了新意见,说色彩不够“有生命力”。她记得自己改到第四版时问过:“要不要加萤火虫?”没人回应。
她拿起打印好的文件翻了一遍,纸边有点毛,机器太久没清理了。翻到“主负责人”那一栏时,她的手指停在空白处。笔就在手边,黑色签字笔,笔帽被咬过很多次,漆都掉了。她拧开笔盖,笔尖悬在纸上,离那个空格不到一厘米。
最后,她没写。
她把资料轻轻放到桌角,和别的待处理文件放在一起,但没合上,也没收进文件夹。电脑屏幕还开着PPT,停在“项目周期与资源需求”那一页,图表里的柱子一根根竖着,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往后靠了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她看向窗玻璃,映出自己的脸。戴着眼镜,短发,嘴角向下,连平时那种冷冷的表情都没力气维持。她抬手扶了下眼镜,发现右边镜腿松了,需要拧一下螺丝。
但她没动。
邮箱突然响了,跳出三封新邮件。两封是客户要她改现有项目的文件,一封是人事部发的,让她提交本月加班时间。她点开第一封,扫了一眼,是要调整LOGO动态效果的技术参数,要求“最好今天下班前反馈”。
她把邮件最小化,回到PPT页面。
这次她打开自己的日历,在接下来的六周里用红圈标出所有截止时间。其中有三周的工作量特别大,尤其是第四周,连续五天晚上要开会,而“青禾”的初稿正好卡在周三。如果接下这个项目,她得找两个同事帮忙写文案和做设计,还得说服主管同意。
她轻轻摇头,动作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膜。她没再倒水,也没喝。只是坐着,看着窗外。楼下路灯亮了,一辆共享单车停在树下,车筐里还挂着没拿走的外卖袋。
电脑屏幕一闪一闪,是因为PPT设置了自动翻页。翻到最后一页,写着“期待与您共同开启自然之旅”。字很大,颜色温和,配图是一片草地,几个孩子蹲着看蚂蚁。
她没关屏幕,也没锁电脑。
手边的笔一直没盖帽,笔尖朝上,像个小小的旗杆。她右手搭在桌沿,左手垂着,指尖碰到背包带子。包里有一本《小王子》,是上次帮唐果找资料时借来的。书里好像夹了东西,但她想不起来是什么。
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隔壁灯灭了,走廊传来保洁阿姨推车的声音。她没动,也没看时间。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线,一道道划过玻璃,照在她脸上又消失。
她想起分享会那天晚上,陈峰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说“我想做个有用的东西”;吴颖翻着手账说“防得住黑中介,就该帮更多人避坑”;老马笑着说“这杯算我请”时眼睛发亮……那天她坐在角落记笔记,其实一个字都没写。她只是听着,看着,心里有什么被轻轻碰了一下。
现在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激动,也不是热血,而是一种拉扯。一边是“我也想试试”,另一边是“搞砸了怎么办”。她不怕忙,也不怕累,她怕的是做到一半发现自己不行,拖累团队,最后被人说“沈莉也就这样”。
她又一次看向PPT最后一页。
“期待与您共同开启自然之旅。”
这句话静静躺在屏幕上,像一封没拆的信。
她伸手摸了下右脚踝,隔着裤子按了一下那片樱花。然后收回手,放在键盘上,却没有敲下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