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朱红城门缓缓向后退去。
车马流水,市井喧嚣,京城的繁华扑面而来。街道两旁楼宇林立,商铺鳞次栉比,往来之人衣着鲜亮,与清平小镇的质朴贫苦截然不同。
可这份喧嚣热闹,并未冲淡车厢内压抑凝重的气氛。
前来报信的大理寺差役浑身风尘,跪在马车旁,声音带着急惶。
“启禀少卿,就在昨夜寅时,碧云古寺后山,又寻到一具女尸。发现尸首的樵夫当场吓疯,四处散播传言,说是古寺里面的女鬼出来索命。现在城郊百姓人心惶惶,不少人家天黑之后便紧闭门户,不敢出门。当地县衙已经派人封锁现场,只等大人前去处置。”
又一桩命案。
短短一月,第四条性命。
谢晏辞坐在外侧驾位,脸色骤然沉下,墨色眉头紧紧拧起。
“可知死者身份?现场情形如何?”
“死者是城中布庄掌柜之女,年方十七。昨夜出门上香,之后便不知所踪。现场布置诡异,死者身侧散落大把枯萎白菊,发丝散乱,衣衫被人为整理整齐,身上不见明显刀伤。地面没有激烈打斗痕迹,看上去如同被鬼魅掳走索去性命一般。”差役低头回话。
白菊,古寺,毫无打斗痕迹。
一桩桩细节,和前面三起旧案描述高度重合。
车帘之内,苏清砚指尖悄然攥紧粗布包袱边角。
凶手不是鲁莽的亡命暴徒。他懂得布置现场,借用古寺鬼怪流言掩盖行凶真相,刻意营造出灵异作祟的假象,迷惑官府,迷惑世人。
谢晏辞立刻沉声下令:“不必回大理寺,直接改道碧云古寺。调大理寺仵作、捕快一同赶往现场,严守封锁线,不许闲杂人毁坏任何痕迹。”
车夫调转马头,马车离开繁华主街,向着城外西郊疾驰而去。
一路渐行渐远,市井人声慢慢稀薄,道路两旁树木愈发茂密。
一个多时辰之后,碧云古寺遥遥在望。
古寺早已荒废多年,寺门倾颓,断壁残垣隐在参天古树之间。古柏参天,枝叶交错,将大片日光遮挡在外,四下阴气沉沉。后山一片平缓林地,已经被官差拉起警戒,不少附近村民远远围在山口,不敢靠近,低声窃窃私语,满脸恐惧。
“又是女鬼害人啊……”
“好好姑娘,上香竟丢了性命,真是可怜。”
“碧云古寺早年就出过凶事,果然是不干净。”
流言越传越玄,人人都愿意相信是鬼魅作祟,反倒不愿去想,是活生生的恶人潜伏暗处。
马车停稳。
谢晏辞翻身下马。官差快步上前迎接。
“大人。”
“现场可有被人破坏?”谢晏辞目光扫过山林。
“回大人,我们接到消息立刻赶来,已经把闲杂人等拦在山口。只是最先发现尸体的樵夫慌乱踩踏过一小片外围草地,中心尸身周边尚且完好。”
苏清砚跟在后方走下马车。一身素色粗布衣裙,混在一众官差之中,格外扎眼。立刻引来周围捕快诧异打量。
大理寺办案,何来一名女子随行?
不少捕快心中暗自疑惑,碍于谢晏辞在场,无人敢出言质疑。
谢晏辞侧过头,低声对身边心腹捕头吩咐:“苏姑娘乃是本官请来的民间幕僚,协助辨析案情,只做暗处建言,不可触碰尸骸。尔等不可怠慢,亦不许她逾越规矩。”
“是,属下谨记。”捕头连忙应下,转头看向苏清砚的眼神多了几分审慎。
按照事先约定,苏清砚不能直接踏入尸身所在核心现场。她便站在警戒线之外数步远,隔着一层官差,静静向内眺望。
后山林地地面铺着厚厚的褐色腐叶,踩上去柔软无声。
少女尸体静静躺倒在古柏树下。
正如差役所说,死者衣衫被细心捋得平整,乌黑长发缓缓铺散在枯叶之上,身侧一圈摆放着已经枯萎发白的白菊。女孩双目轻轻闭合,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完全不见遇害者该有的惊恐挣扎。
远远望去,确实像传说当中,被山中怨灵带走性命。
难怪樵夫会吓得魂飞魄散,民间鬼怪流言愈演愈烈。
大理寺两名资深仵作已经抵达,带上粗布手套,小心走到尸身旁边,开始初步勘验。
一人仔细查看体表,一人蹲下身检查周边地面痕迹。
片刻之后,年长仵作起身,回身向谢晏辞拱手禀报。
“回少卿大人。死者体表未见利刃创口,未见严重殴打伤痕。口鼻干净,无溺水残留泡沫。肌肤尚有余温,死亡时间应当在昨夜子时到寅时之间。现场地面落叶完整,没有大面积翻滚打斗痕迹。依小人浅见,倒真像是猝然暴毙。至于身侧白菊,这荒山野岭本无白菊,应当是人事先携带到此摆放。”
另一名年轻仵作也跟着附和:“是啊大人,四下没有挣扎脚印,若是被歹人强行挟持,死者定然会奋力反抗,地面不会这般完好无损。莫不是……当真有邪祟作怪?”
话音落下,旁边几名捕快脸色微变,下意识扫视四周幽深树林,心底生出几分寒意。
周围山口围观百姓听见仵作这番话,喧哗声瞬间放大,“女鬼索命”的说法,几乎就要坐实。
谢晏辞面色冷峻,没有立刻表态,下意识转头,望向警戒线外侧的苏清砚。
隔着数米距离,苏清砚目光牢牢锁死林地之中的每一处细节,没有被眼前安详假象迷惑。
常年和各类凶案尸体打交道,她太清楚凶手这类伪装手法。
刻意整理衣物,闭合死者双眼,摆放祭祀般的白菊,抹去打斗痕迹。这不是鬼怪所为,恰恰代表凶手心思缜密冷静,行凶之后,还留在现场,从容不迫布置一切,刻意制造灵异凶案的假象。
苏清砚微微抬高声音,控制音量,刚好可以传到谢晏辞耳中,又不至于让外围百姓听得清清楚楚。
“大人,请转告仵作,不要被表面安详迷惑。”
她一字一句冷静说道:
“第一,死者衣衫看似平整,请仔细查看衣料内侧。若是遭人控制束缚,内里布料,往往会出现拉扯褶皱,外表经过抚平,肉眼粗看看不出来。
第二,检查死者脖颈两侧以及下颌下方。有一种软布、绢帛、丝带之类柔物勒压,不会留下铁器绳索那种深深的勒沟,只会留下浅淡弥散性皮下淤血,极易被忽略。
第三,仔细查验眼结膜。若是窒息死亡,眼睑内侧,会生出细小出血点。皮肉外表看着完好,内里却藏着死亡真相。
第四,周边落叶看似完好。请拨开上层腐叶,查看下层泥土。凶手站立、压制死者之时,重量会压实下层泥土,留下凹陷压痕,上层枯叶落下,恰好可以掩盖脚印。”
一番话语条理分明,直击要害。
在场两名仵作皆是一愣。
他们常年在大理寺当差,见过无数命案,可极少会有人想得这般细致周全,连衣料内侧、眼睑微小出血点、落叶下层泥土痕迹都考虑在内。说话之人,竟然还是一个站在圈外的女子。
年长仵作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应声:“小人谨遵提点,立刻重新勘验。”
二人再次蹲下身,这一次不再只看表面,严格依照苏清砚所说逐项查验。
先掀开死者外衣。外层衣衫确实打理得整整齐齐,可向内翻开里层衣襟,肩膀、腰侧位置,布料布满密密麻麻拉扯褶皱,多处丝线微微崩开。
证明死者生前,曾经剧烈挣扎扭动,只是事后被凶手细心把外表抚平,掩人耳目。
紧接着,仵作小心翼翼掀开死者眼皮。
果然!眼睑之内,布满密密麻麻针尖一样的细小红色出血点。
窒息死亡的典型征象。
再细细摸查脖颈下颌。皮肤表面不见深勒痕,但是下颌两侧皮肉之下,有着一片弥散、边界模糊的青紫色淤红,是柔软织物紧紧勒压窒息留下的痕迹。
最后捕快手持木耙,轻轻拨开尸体周边厚厚的一层干腐树叶。
上层落叶完好,下层湿润泥土之上,数处深深压实的凹陷痕迹清清楚楚显露出来。还有半枚残缺脚印,深深印在泥土之中。凶手行凶之后,就地捡拾地上枯叶,轻轻铺盖,巧妙把痕迹掩盖。
一桩“鬼魅索命”的凶案假象,瞬间被层层戳破。
现场所有人,包括一众捕快,神色齐齐一变。
哪里是什么古寺女鬼。完完全全,是一场精心策划,刻意伪装的人间凶案。
年长仵作站起身,神色带着震撼,对着谢晏辞重重拱手:“大人!姑娘所言句句属实!确为柔物勒压窒息身亡!凶手刻意布置现场,哄骗世人!”
山口围观百姓隔得太远,并不知晓内部勘验结果,依旧还在低声传播鬼怪流言。
谢晏辞站在林地之中,眸光沉沉,望向远处站在警戒线之外的苏清砚。
少女安静立在树影之下,一身素衣,神色淡然,没有半分邀功自得。仿佛方才戳破迷局,不过是分内寻常之事。
谢晏辞心中五味翻涌。
这般勘验天赋,困于女子之身,处处受礼法束缚,何其可惜。
他压下心中思绪,沉声下达一连串命令。
“封锁整片后山。全力提取泥土上残缺脚印,仔细搜寻周边,寻找遗留白菊来源。排查城中售卖白菊的花店、花摊。调取布庄线索,彻查死者生前社会交往。另外,调阅前面三桩旧案全部卷宗,将旧案尸身旧录逐条比对,寻找凶手固定习惯。”
一条条指令清晰落地,捕快纷纷领命散开,迅速投入搜查。
就在这时,一名小捕快匆匆从古寺残垣方向奔来,神色慌张。
“少卿大人!古寺大殿残墙之上,有人用朱砂,画下一朵奇异白色菊纹印记!不知道是旧有,还是凶手刚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