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垣大殿之内，四处断梁碎瓦，荒草从地砖裂缝中肆意生长。
阳光穿过屋顶残破缺口，一束束斜斜落进殿中。斑驳土黄色墙壁之上，一朵用朱砂勾勒的白菊纹样赫然映入眼帘。线条流畅诡异，花瓣层层向内收拢，并非市井寻常绘制花卉样式。朱砂颜色尚且鲜亮湿润，墨迹没有完全干透。
显然，是刚刚留下不久。
“凶手行凶之后，还曾进入荒废大殿，留下标记。”
谢晏辞迈步走入大殿，目光沉沉落在墙面菊纹之上，指尖轻轻摩挲下颌。一股寒意悄然蔓延心底。
这代表凶徒胆大妄为，官府人马赶到之前，他极有可能依旧潜伏在碧云古寺山林之间，远远观望整个现场。
只差片刻，或许便能与凶手擦肩而过。
“搜！整片山林严密搜查！”谢晏辞厉声下令，“仔细排查山洞、密林、废弃僧房，不可放过任何一处藏身角落。”
大批捕快立刻领命，手持刀械四散冲入周围密林，树林之中顿时响起阵阵枝叶摇晃之声。
苏清砚依旧守在殿门外，恪守约定，不踏入核心案发现场，只站在门槛之外远远向内观望。
墙面朱砂菊纹，与死者身侧摆放枯萎白菊遥相呼应，是凶手独有的个人印记。连环作案之人，往往会留下专属记号，既是挑衅官府，也是满足自身扭曲执念。
“大人，可比对前三桩旧案卷宗。”苏清砚的声音自门外传进来，“看看旧案现场，是否也留有白菊，或是这一朵特殊菊纹。”
谢晏辞立刻吩咐属下：“速把三桩旧案卷宗取来。”
不多时，厚重卷宗被快马自大理寺送来。纸页泛黄，上面是州县仵作潦草简略记录。前面三起命案，地方官只当做寻常歹人害命，勘验敷衍，笔录之中只字未提墙面菊纹。仅有一处一笔带过，说死者身旁散落枯萎白花，当时办案官吏只以为是山中野花，并未放在心上。
关键线索，就这样被草草掩埋。
谢晏辞一页页翻看着卷宗，脸色愈发冷峻。
凶手作案已有一月，连害四条性命。可地方官吏因循懈怠，将连环凶案割裂成独立个案，掩盖内在关联，只为保全地方政绩，任由凶徒继续肆意行凶。
若不是这一次布庄之女遇害，案情闹大传到京城大理寺，还会有更多无辜女子葬送性命。
“传令下去，将四桩案件并为连环大案，由大理寺直接接管彻查，不再交由当地县衙处置。”谢晏辞合上卷宗，声音冷得如同寒冰。
山林搜查持续整整两个时辰。
满山搜遍，却不见凶手半分踪影。只在古寺后山一处隐秘灌木丛，寻到一小堆残存朱砂颜料，还有几片新鲜白菊花瓣。除此之外，没有抓到嫌犯，也没有找到能够锁定身份的直接物证。
凶手如同一阵幽灵，作案、留痕、旁观，之后悄无声息消融于京城茫茫人海之中。
日头渐渐向西偏移。
碧云古寺现场勘验告一段落，尸体运回大理寺附属义庄妥善存放。脚印、朱砂、菊花样本全部封存，带回官府比对查验。
一行人启程返回京城。
刚踏入大理寺朱漆大门，便看见廊下数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大臣，面色阴沉地等候在此。手中捧着一卷卷奏折，神色满是不满。
为首之人乃是礼部侍郎顾言，素来恪守礼教，在朝堂之中声望颇高。看见谢晏辞归来，立刻快步上前。
“谢少卿！”顾言声音高昂，压抑不住怒火，“听闻你此次远赴清平镇，竟带回一名民间女子，介入刑狱勘验凶案！今日碧云古寺大案，那女子还在现场指点仵作查验尸身，此事是否属实？”
谢晏辞神色平静，从容拱手行礼。
“顾侍郎所言不假。苏清砚通晓勘验辨析之法，此次是本官以幕僚名义，请她协助辨析疑点。只做建言，不亲手触碰尸骸，一切勘验操作，皆由大理寺正式仵作完成，并未逾越律法红线。”
“并未逾越？”顾言猛地提高声调，满脸难以置信，“女子本就该居于深闺，研习女红礼教。尸狱勘验，乃是污秽刑名之事，岂是未出阁女子应当插手！此事一旦传开，天下效仿，礼法纲纪何存！如今京中已经流言四起，市井纷纷传言大理寺依靠一个乡野女子断案，朝廷颜面何在！”
旁边几位随行官员，也纷纷开口附和。
“顾侍郎所言极是。女子干预刑狱，古来少有。谢少卿这般行事，实在是于理不合。”
“连环大案干系重大，怎可听信一介民间孤女之言，实在儿戏。”
弹劾奏章已经备好，只待上朝之时呈递天子。只要弹章递入宫内，就算谢晏辞身居大理寺少卿要职，也要承受朝堂巨大压力，甚至会被斥责处置。
廊下侍卫、吏员纷纷低头屏息，大气不敢喘。高官当众诘难，场面剑拔弩张。
谢晏辞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退让。
“诸位大人。如今四条年轻女子枉死，凶徒逍遥法外。比起死守虚浮礼教，捉拿真凶，告慰亡魂，难道不是当务之急？苏姑娘在清平镇，仅凭言语便揭穿杀妻冤案，救下险些蒙冤入狱百姓。碧云古寺一案，也是她点破凶手伪装，戳穿鬼魅害人的假象。实实在在破获疑点，绝非虚言妄论。”
他语气铿锵，字字有理有据。
“本官授予她幕僚身份，只许旁观建言，所有实操依旧交由官府仵作，已经最大限度顾及礼法规制。连环凶案扑朔迷离，现有仵作屡屡疏漏，多一条思路，便多一分抓住凶手希望。”
顾言脸色依旧铁青：“可女子涉足刑狱，便是败坏风化！一旦开此先例，日后民间女子纷纷效仿，干预官府讼事，朝野必将大乱！谢晏辞，你执意庇护此女，只怕明日朝堂之上，弹劾你的奏章，便会堆积御案！”
激烈争执之声，远远传到院外。
苏清砚正站在大理寺侧门廊下，安静等候。
方才一路归来，她便心中早有预判。京城权贵云集，礼教枷锁远比小镇严苛。自己一介女子参与凶案，必然会引来守旧官员猛烈攻击。
廊内的争吵，一字不落落入她耳中。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攥紧，内心却并无怨愤。她早已经明白，想要替枉死之人讨要公道，从来都要付出代价。
顾侍郎一众官员愤然离去，留下满廊压抑气氛。
谢晏辞送走众人，转身走到侧廊，看见静静立在那里的苏清砚。
少女一身洗旧素布衣裙，身姿单薄，眉眼沉静，看不出惶恐，也不见委屈。仿佛方才那些足以毁掉普通人一生的弹劾风波，和她无关一般。
“方才廊下争执，你都听见了。”谢晏辞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连日赶路，又要查案，还要对抗朝堂压力，肩头负担极重。
“听见了。”苏清砚轻轻点头，语气平和，“是我给大人招来非议。”
“与你无关。”谢晏辞摇头，目光凝重看着她，“是世道礼教束缚太重。明日早朝，大量弹章便会送入宫中。我会尽力周旋保全查案权限，但是我无法保证，能够完全挡住所有压力。往后，你行事要更加谨慎。绝不可越过‘旁观建言’这条底线。一旦亲手触碰尸身，便是授人以柄，就算是我，也无力回护。”
苏清砚郑重应声：“民女谨记。”
“我已经让人在大理寺后院僻静小院收拾一处居所。往后你暂住那里，少在人前露面。需要辨析案情之时，我会让人将案卷、勘验记录送过去，避开众人耳目。若非必要，尽量不要走到前衙官吏视线当中，减少非议。”
他尽量为她规避风波。
就在二人说话之际，一名文书官捧着几份纸质文书匆匆快步跑来，神色紧张。
“少卿大人！刚刚查验白菊与朱砂线索，查到一点眉目！京城城南，有一处隐秘菊苑，专门培育稀有白菊，售卖达官贵人。近一月之内，有一名身形高大，以纱巾遮脸的神秘男子，多次大量采购白菊与朱砂颜料！只是店家看不清对方样貌！”
线索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突破口。
但同时，另一道消息紧随而至。
“另外……宫中内侍传口谕。明日早朝，皇上会亲自过问碧云古寺连环命案，一并问及女子参与勘验一事。明日朝堂，便是风浪之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