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尚未完全放亮。
京城皇城之外,文武百官陆续入朝。朱红宫墙高耸,晨雾淡淡缭绕飞檐斗拱,金銮殿内烛火通明。
早朝依例开启,各地政务、刑狱折子一一奏报。没过多久,礼部侍郎顾言便跨步出列,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臣有本奏。大理寺少卿谢晏辞,私纳民间女子入衙,干预刑狱勘验。女子抛头露面,参预死人凶案,悖逆礼教,败坏世风,请陛下降旨申斥,驱逐该女子,严令不得再涉足刑名事务!”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骚动。
数位守旧大臣接连跨步出列,纷纷附议,弹劾奏章一份份由内侍接过,摞在御案一角,厚厚一叠。
“顾侍郎所言极是,女子掌刑狱建言,古来未有。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谢少卿纵然一心办案,也不该置祖宗礼法于不顾,请陛下明察。”
御座之上,当今帝王神色沉静,指尖轻轻敲击御案边缘。目光转向站在朝臣队列之中的谢晏辞。
“谢晏辞,此事你作何解释?”
满殿目光齐齐压向谢晏辞。
他整衣出列,身姿挺拔,不卑不亢躬身叩拜。
“陛下。京郊一月连丧四名女子,凶徒至今逍遥法外。地方州县勘验粗疏,将连环大案拆作零散命案,险些任由真凶继续害人。”
谢晏辞朗声陈述清平镇旧案、碧云古寺勘验全部实情。
“乡野女子苏清砚,深谙辨析尸痕之理。臣仅授幕僚虚衔,只许她隔局建言,所有验尸实操,一概交由大理寺正式仵作,未曾令她触碰尸身。碧云古寺一案,正是依靠她的提点,方才撕破鬼怪作祟的假象,锁定为柔物窒息遇害,寻获凶手刻意掩盖的物证。”
他话锋一转,语气恳切。
“礼法固当恪守,可四条无辜女子性命,同样重若千钧。若拘守虚礼,便搁置可用之人,放任凶徒继续屠戮百姓,实非社稷之福。臣知此举引来朝野非议,罪责臣一力承担,但恳请陛下,暂留苏清砚建言之权,待连环凶案告破之后,再行论处。”
大殿之中瞬间安静下来。
守旧一派大臣脸色难看,纷纷想要再次辩驳。
帝王坐在高处,沉默良久。
他心里权衡利弊。一边是朝堂士族所看重的纲常礼教,一边是震动京城、民心惶惶的连环血案。若是贸然驱逐苏清砚,案件迟迟不破,京中百姓恐慌蔓延,于朝廷声望亦是损害。可若是公然放任女子公开参与刑狱,又会激起满朝文官集体不满。
片刻之后,帝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已知晓前后始末。”
殿内所有人屏息凝神。
“谢晏辞一心缉凶,情有可原。但女子公然参议刑狱,确实违世俗礼制。就此折中处置:苏清砚,不入大理寺官籍,不立于公堂之上。往后只许居于大理寺后园别院,非召不得踏足前衙。勘验线索只能由谢晏辞私下转述,不可令其现身于案发现场,不得直接与官吏百姓对答。”
帝王顿了顿,目光扫过顾言一众大臣。
“连环凶案祸乱京畿,民心浮动。缉拿真凶,乃是眼下头等要务。此案依旧交由谢晏辞全权督办。待到凶犯落网,此案了结之后,苏清砚即刻返回民间,永不得再干预官府讼案。众卿不必再就此反复纠缠。”
一番圣谕,各打五十大板。
既安抚守旧朝臣,守住礼法颜面,又保留苏清砚暗中助力查案的机会。
顾言嘴唇微动,还想要继续争辩,可帝王已经落下定论,再强谏便是忤逆圣意,只能满心不甘,躬身退回班列之中。
朝堂风波,暂告一段落。
早朝散去。
谢晏辞走出金銮大殿,晨风微凉,压在肩头的重担并未减轻半分。帝王的折中旨意看似保全眼下局面,实则套上重重枷锁。往后苏清砚再也不能亲临现场观察,所有现场线索、尸身细节,只能依靠仵作笔录转述,信息难免损耗遗漏。一旦查案进度迟缓,朝堂上的弹章,势必会再度卷土重来。
回到大理寺。
后园僻静小院,青瓦白墙,院内种几株素色花草,远离前衙喧嚣。苏清砚正坐在窗下翻阅送来的旧案卷宗,一页页仔细比对四名死者记录。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向门外。
“朝堂之事,已有定论。”谢晏辞踏入院中,将圣谕内容如实告知她。
苏清砚听完,神色平静,并无意外。
“早在意料之中。不能亲临现场,虽多有掣肘,可只要笔录详实,依旧可以辨析疑点。”
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能保留查案机会,已是难得。
“城南菊苑那边,捕快已经动身。”谢晏辞道,“那处私苑专门培植名贵白菊,店家称近一月,确有一名高个男子,反复采买白菊与朱砂,每次都以纱巾遮面,刻意隐匿容貌。捕头已经带人前往,应当很快带回消息。”
话音未落,院外一阵急促奔跑脚步声。
前去菊苑查访的捕头浑身尘土,神色狼狈慌张,踉跄奔入院内,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少卿大人!出事了!”
谢晏辞心头猛地一沉:“怎么回事?”
“属下一行人赶到城南菊苑,宅院门户大开,院内空无一人。苑内花工、店主,尽数不见踪影。书房桌案之上,留下一物!”
捕头双手捧起一方绢布,绢布中央,用赤红颜料,绘制那朵熟悉的收拢白菊纹样。绢布角落,还用墨字写着一行短句——
“庙堂纷扰,吾自独行。下一朵花,已然待放。”
凶徒的挑衅。
他仿佛洞悉朝堂之上所有争执,连圣谕约束苏清砚不能现身现场这件事,都似有所察觉。言语之间满是嘲弄,还公然预告,很快便会再下杀手。
谢晏辞接过绢布,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寒意刺骨。
菊苑之人全部消失,不是逃亡,便是已经遭遇不测。线索刚刚浮现,瞬间就被凶徒提前斩断。对方消息灵通,心思缜密,手段狠厉,绝非寻常市井狂徒。
苏清砚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朵菊纹之上,眉头紧紧蹙起。
“他知晓官府动向。”她声音低沉,“要么他身居京城,消息渠道灵通;要么,官府内部,有他暗中之人传递消息。”
这句话,让谢晏辞心底重重一震。
连环凶案迟迟难破,线索屡屡提前被破坏。若大理寺或者京城衙门之中藏有内应,往后查案,步步皆是陷阱。
捕头继续禀报:“属下已经派人四下搜捕菊苑相关人等,四处排查街坊邻里。街坊回忆,菊苑店主为人低调,平日极少结交外人,偶有达官贵人上门订购奇花,却无人记得那名神秘买菊男子确切样貌。”
“全城加派暗哨。”谢晏辞迅速冷静下来,沉声下令,“封闭各个城门关口,严格盘查出城行人。城内大小花铺、颜料商号严密排查。另外,调取四名受害女子全部生平履历,仔细梳理她们的交集。四名遇害女子,看似出身各不相同,布商之女、秀才家小姐、普通平民之女,表面毫无瓜葛。但凶手精准锁定她们,她们之间,一定藏有一处被所有人忽略的共通之处。”
命令一条条下达出去。
大理寺衙署迅速运转起来,可绢布上那一行挑衅文字,像一根刺扎在人心。
“下一朵花,已然待放。”
预示又一条鲜活生命,正处在死亡阴影之下。
暮色缓缓笼罩京城。繁华帝都万家灯火,可黑暗角落里,那戴着面纱的凶手,依旧潜伏无声,静静等候下一个猎物。
苏清砚站在小院廊下,望着沉沉夜色,心底沉甸甸。
不能再去往现场,只能困守这一方小院,依靠别人转述只言片语寻找真相。可四条亡魂,还有即将面临危险的无辜女子,都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