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大理寺后园小院。
院内草木被晚风拂过,簌簌轻响。一盏油灯摆在木桌之上,昏黄灯火摇曳,将两道人影投在墙壁。
厚厚一摞卷宗摊满桌面,四桩命案受害人的卷宗整齐排开。
布庄千金沈玉柔,秀才之女林晚,织户家姑娘陈阿禾,还有小吏之女周巧。四人出身贫富悬殊,居所散落京城东南西北各处,平日社交圈看上去毫无重叠。
谢晏辞指尖划过纸上一行行笔录,眉头紧锁。
“四名女子,家世不同,年岁略有差异。邻里口供,亲友记述,都看不出她们彼此相识。凶手到底依靠什么标准挑选猎物?”
若是随机行凶,京城万千女子,为何偏偏锁定这四人。连环凶犯,绝不会毫无缘由随意选择受害者。必然存在一处隐秘的共通点,被州县官吏粗粗略过。
苏清砚伏在桌边,指尖缓缓划过每一页笔录边角,逐字细读那些旁人忽视的细碎闲杂口供,并非只看死亡勘验记录。
“不要只看至亲供词,多留意街坊闲谈、丫鬟仆妇零碎口述。寻常大案笔录,重点皆放在打斗、遇害当日行踪。可凶手挑选目标,或许和遇害那一日无关,而是源于更早之前,一桩共同去过的地方,一件共同接触过的事物。”
油灯噼啪爆起灯花。
一页边角泛黄笔录,落入苏清砚眼中。
这是织户之女陈阿禾家女仆的口供,寥寥数行,原本被压在卷宗最底部:“姑娘素日喜读杂话本子,闲暇常独自去往城西,‘翰墨坊’淘旧书。”
翰墨坊。
苏清砚心中一动,伸手翻找其余三份卷宗。
沈玉柔贴身侍女口供:“小姐不喜闹市喧嚣,偶会悄悄去往城西旧书坊,选购绝版诗卷。”
秀才女儿林晚,同窗笔录记录:“常约友人,去往城西翰墨坊翻阅古籍。”
就连小吏之女周巧,她母亲的供词里面,也轻轻提了一句:“女儿爱书画,城西翰墨坊是常去之地。”
同一处地方——城西翰墨旧书坊。
其余案卷撰写官吏,只把这当做女子日常消遣琐事,一笔轻轻带过,从来没有将四个人的行踪联系在一起。
就是这里。
苏清砚指尖重重点在纸上“翰墨坊”三个字,抬眼看向谢晏辞,眼神明亮:“四名死者,看似互不相识,却都频繁出入城西翰墨旧书坊。这,极有可能就是凶手筛选目标的源头。”
谢晏辞俯身细看四份笔录,逐处核对。一股寒意自后背升起。
所有线索终于交汇于一点。
凶手极有可能就潜伏在旧书坊周边。或是坊内伙计、东家,或是常常流连书坊的常客。在书坊之中默默观察来往年轻女子,暗中挑选猎物,记下她们的姓名居所,之后再伺机尾随、实施掳杀。
“立刻派人,严密彻查城西翰墨坊!”谢晏辞当即起身,声音压低却带着急迫,“不要大张旗鼓包围查封,以免惊动幕后之人。派便衣捕快乔装书生、市井百姓,分批混入,暗中探查东家、伙计,以及长期出入书坊的熟客,一一登记样貌身世。不可打草惊蛇。”
门外等候的捕差领命,脚步匆匆退出去。
小院之内,油灯依旧摇曳。
虽然寻到关键交集,却依旧无法松懈。凶手心思缜密,官府但凡露出半分查访书坊的迹象,对方便会立刻销毁痕迹,甚至直接逃亡消失在京城人海。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慌乱脚步声。
一名值夜文书官捧着崭新报案状纸,神色慌张,快步闯进院中。
“少卿大人!城南有人前来报案!”
谢晏辞心头骤然一紧,不祥预感瞬间涌上。
“何事?”
“城南张御史家,家中嫡女张令微,今日午后外出,说是去往城西购买古籍。本该黄昏归家,直至深夜,至今杳无音讯。家中仆从四处寻访,踪迹全无。张御史已经亲自赶到大理寺,焦急等候在前堂,恳求官府立刻寻人!”
新的失踪。
绢布上那句“下一朵花,已然待放”,并非虚言恐吓。
凶手已然动手。
张令微,御史家千金。今日外出目的地正是城西,翰墨旧书坊所在方向。
若是已经落入凶徒之手,留给救人的时间少之又少。一旦待到子时之后,极有可能就会变成第五条冰冷亡魂。
谢晏辞一把接过报案状纸,指尖都微微发紧。
“传令!抽调两拨便衣。一拨直奔城西翰墨坊周边布控,暗中监视出入之人。另一队沿着张令微外出路线沿路寻访,询问街边摊贩、路人,查找小姐失踪确切地点。另外调城内部下暗哨,紧盯京城城郊几处荒废古寺,尤其是与前四起凶案地貌相近的荒林!”
一道道紧急命令飞速传出,大理寺衙署瞬间灯火通明,无数差役奔走调动。
可圣谕禁令摆在眼前。苏清砚不得踏出后园别院,不能奔赴现场,不能直接参与寻访。她只能困守这一方小院之中,依靠差役后续带回的口供线索,隔着遥远距离推演凶犯踪迹。
苏清砚站在灯影之下,指尖紧紧攥起。
明明已经摸到凶手潜藏的范围,明明又一条性命悬于一线,自己却被礼教、圣谕牢牢困住,无法亲身前去分辨现场痕迹。无力感沉沉压上胸口。
“大人。”她抬眼看向谢晏辞,语气凝重,“请叮嘱前去寻访的捕快。若是寻到张令微下落,或是找到疑似第一现场。除常规勘验之外,务必仔细留意三件事。”
“其一,留意地面有没有刻意铺撒掩盖脚印的干枯落叶。其二,留意现场有没有白菊花瓣、朱砂残留。其三,观察受害人身上,是否有柔软织物造成的弥散皮下淤痕,外表看不到深勒沟。这些是凶手固定习惯,一旦发现,便可立刻确认,就是此人所为。”
谢晏辞郑重记下每一句话。
“我会一字不差转告捕头。你安心在此等候消息,一有线索,即刻送回别院。”
说完,谢晏辞转身大步离去,奔赴前堂处置御史报案,调度全城搜捕。
小院瞬间归于寂静,只剩下孤灯一盏。
窗外夜色如墨,偌大京城万家灯火,可黑暗街巷之中,歹人隐匿行踪。不知道此刻,那位御史家少女,正身处何处,承受何等境遇。
苏清砚坐到灯前,重新铺开一张素纸。拿起木炭笔,凭着这一段时间全部线索,缓缓勾勒凶手画像。
男子,身形高大。常以纱巾遮脸,心思冷静偏执,行事有条不紊。懂得购置白菊朱砂,熟悉翰墨旧书坊,对京城城郊废弃古寺地形十分了解。甚至,有可能在官府之中拥有信息来源。
可除此之外,样貌、姓名、居所,一切全部空白。
炭笔重重落下,在纸面菊纹印记旁边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越发深沉。院门外,一阵急促奔跑脚步声再次响起。
外出探查的捕快浑身满身尘土,连夜奔回后园,神色焦灼,手中捧着几片花瓣与一小块染了朱砂的碎布。
“苏姑娘!城西外围小巷,寻到张小姐遗失的绣鞋!地上,散落数片枯萎白菊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