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大理寺后园小院。
油灯火光剧烈晃动，捕快双手捧着证物，气息还未平复。
一只精致绣鞋，鞋面绣着兰草纹样，鞋边沾着潮湿泥土。旁边散落几片干枯发白的菊花瓣，还有一小块沾染朱砂的粗麻布。
“这是在城西翰墨坊外侧一条僻静后巷找到的。巷子人迹稀少，巷口便是去往城郊古寺方向的小路。我们赶到之时，绣鞋就扔在路中央，花瓣随意撒落四周，乍一看，与之前几处凶案现场布置如出一辙。”捕快急促禀报。
苏清砚俯身，隔着木桌仔细端详证物，并不亲手触碰，恪守圣谕禁令。
“巷子里地面情形如何？泥土是否完整？有没有大片挣扎踩踏痕迹？”
“巷子地面是青石板，只有巷尾一小段泥地。泥地上留有几道很深大步脚印，朝着城外荒山方向延伸而去。属下当时心中一紧，以为凶徒掳着张小姐已经逃往郊野古寺，已经分出大半人手顺着脚印追向山林。”捕快如实回话。
话音刚落，谢晏辞也快步踏入小院。前堂安抚完焦急万分的张御史，便立刻赶回来听取探查回报。
“脚印朝向荒山？”谢晏辞眉头紧锁，“难道凶手掳走张令微之后，直接押往郊外荒寺，准备重演旧案？”
“属下也是这般判断，已经派遣大批捕快连夜进山搜捕。”
苏清砚目光落在那几片白菊花瓣上，神色却并未放松，反而眉头越蹙越紧。
“不对。这里很有可能，是凶手刻意布下的假现场。”
一句话，让屋内二人同时一怔。
捕快满脸疑惑：“姑娘，绣鞋、白菊、朱砂碎布样样齐全，还有向外逃窜脚印，处处都和先前凶案特征吻合，怎么会是伪局？”
“我们对比细节。”苏清砚冷静拆解，“前面四起真实凶案之中，凶手心思谨慎偏执。白菊都是完整花株，整齐摆放在死者身侧。可此处只是随手乱扔零碎花瓣，毫无摆放规整感。再看朱砂碎布，之前古寺残墙朱砂色泽厚重浓稠，这一块上面朱砂轻薄浮于布面，像是事后匆匆涂抹上去，并非长时间浸染。”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再说脚印。凶徒之前作案之后，会刻意用枯叶掩盖地上痕迹，处处小心抹去自身行踪。可今日巷尾脚印，却大大咧咧留在泥地，明目张胆指引官府直接追向荒山。以他一贯谨慎多疑的性子，绝不会留下如此直白的出逃线索。”
谢晏辞心头猛然惊醒。
凶手熟知官府办案思路，知道众人看见白菊、脚印，便会本能冲向郊外荒寺。故意制造假象，把大批官差全部引诱至深山，调虎离山。
真正的囚禁地点，根本不在城外，反而极有可能依旧藏匿于京城城西之内，距离翰墨旧书坊不远。
“坏了！”谢晏辞脸色骤变，“进山那一批捕快，已经被引向歧途！”
“大人，立刻派人快马传令，召回进山大部分人手。只留少量人虚张声势继续搜山，做给暗处窥视之人看。主力人马立刻折返城西，以翰墨坊为中心，细细排查周边街巷院落。重点寻找偏僻、少人往来的私宅小院。”苏清砚语速飞快，“凶手需要一处隐秘居所，用来临时扣押活人。不会选闹市，也不会远遁荒山。”
“即刻传令。”谢晏辞立刻转身，吩咐身旁亲信侍卫飞马赶去山中撤回主力。
院内气氛紧绷。
倘若耽误太久，张令微性命依旧危在旦夕。
夜色更深，城西街区万家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零星灯笼微光。
大批便衣捕快悄悄折返城西，不再大张旗鼓奔往郊外。分成无数小队，挨街挨巷，暗中排查翰墨旧书坊周围方圆二里之内所有宅院。门户紧闭的别院，闲置旧宅，租赁出去的隐秘小院，一一登记盘问街坊邻里。
一个时辰匆匆流逝。
小院之中，苏清砚始终守在灯前，心神悬于一线。
门外脚步声再度奔来，是负责走访街坊的捕头，脸上带着一丝激动，又夹杂几分顾虑。
“少卿，姑娘！街坊打探出一条重要消息！翰墨旧书坊向后走两条街巷，有一处闭锁的幽静别院。房主极少露面，平日都是一名老仆外出采买物资。近月来，夜里院内时常传出隐约女子哭泣之声，邻里以为是大户人家内宅家事，不敢多管闲事，一直没有报官。”
隐秘别院，就在城西城内，并非荒郊。
完全契合苏清砚的推断。
调虎离山，假线索丢在小巷，引诱官军奔赴荒山。真正囚禁地点，就近藏在闹市边角。
“院内可有守卫？院墙高低如何？”谢晏辞立刻追问。
“院墙高大，院墙之上还安置荆棘。正门常年落锁。只有后侧一道狭小后窗。我们不敢贸然强攻，怕凶徒被逼急，直接加害张小姐。”捕头沉声禀报。
情况万分凶险。一旦打草惊蛇，屋内人质便会瞬间殒命。
谢晏辞迅速思虑对策。
“分出好手，悄悄绕至后院，守住后窗，防止凶手杀人之后翻窗逃窜。另外抽调精通锁具捕役，无声撬开侧门。所有人不可呼喊，不可明火，悄然潜入。优先保全张令微性命。”
一道道密令快速下达。大理寺精锐捕快手持短刃，借着沉沉夜色掩护，向着那座神秘别院悄然合围。
大理寺后园，孤灯摇曳。
苏清砚静静立在窗边，望向漆黑的夜空。
她身在高墙之内，无法奔赴现场，只能依靠来回奔跑差役传递回来的片言只语。每一分信息延迟，都代表着多一分死亡风险。
时间一点点缓慢流淌，每一刻都无比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短促呼喝，很快又归于沉寂。
又过片刻，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捕快满身汗水冲进小院，气息剧烈起伏，脸上带着悲喜交织神色。
“大人！姑娘！我们潜入别院。找到了张令微小姐！”
苏清砚心口猛地一松。
“人可安好？”
“尚有气息，但已经虚弱昏迷。身上没有刀伤。脖颈下颌位置，有大片模糊青淤，正是柔软织物勒压造成的痕迹！凶手刚刚已经准备动手，只差片刻，便要重演古寺凶案。我们赶得刚刚好。”捕快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只是……凶犯，已经不见了。”
屋内瞬间一片寂静。
别院内外已经层层封死，高墙环绕，荆棘密布。所有出入口全部被官差牢牢守住。
人，却凭空消失。
谢晏辞眼神骤然冷冽：“院内仔细搜过？地窖、夹壁、暗道，全部排查？”
“全屋翻遍。书房、卧房、柴房全部细细搜查一遍。在书房案台之上，留有一朵完整白菊，旁边摆放一张字条。”
捕快将字条双手呈上。
纸上字迹潇洒冷峭：
“机关算尽，差之一筹。今日暂且退让。下一朵白菊，不会再给尔等施救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