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近四更。
被救下的张令微,迅速被送往大理寺一处僻静偏院,请城内名医紧急诊治。
脖颈处弥散的淤伤还清晰可见,人一直陷在深度昏迷当中。身上衣衫被人有意抚平,唯有手腕内侧留有浅浅束缚勒痕,正是被绢帛软绳捆绑留下印记。万幸凶徒尚未完成窒息加害,官府赶到得恰是紧要关头,保住了性命。
大理寺后园小院,油灯依旧长明。
谢晏辞拿着凶手留在别院的字条,指尖摩挲纸上笔锋。字迹潇洒冷硬,笔墨浓淡均匀,看得出书写之人颇有书法功底,绝非粗鄙市井之辈。
“会书法,懂花艺,心思缜密,熟悉刑狱办案套路,还能提前布置调虎离山之计。”谢晏辞低声复盘,“再加上那处城西别院。立刻彻查别院产权归属。查清房主是谁,何时购置,何人打理。”
捕头领命离去。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偏院那边传来消息——张令微苏醒过来。只是受了极大惊吓,心神恍惚,身子虚弱,说话断断续续,记忆零碎混乱。
谢晏辞碍于圣谕,苏清砚不能直接与受害者见面交谈。只能安排可靠的女官前去问话,一字一句记下张令微口中所有回忆,再将笔录送回后园交给苏清砚研读。
一叠娟纸笔录很快送到小院。
苏清砚坐在灯下,仔细逐行阅读。
张令微回忆:当日午后去往翰墨旧书坊淘古籍。在书坊内翻看诗集之时,身后走来一名男子。一身素色长衫,身形高大,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纱巾,看不清五官。谈吐文雅,与她谈论书卷诗文,并不粗暴强掳。
之后对方递过来一盅香茶。喝下之后,头脑迅速昏沉,失去意识。等到再度醒来之时,已经身处那座封闭别院之中。
“他说话声音低沉温润,听不出明显年纪。身上带着淡淡的菊花与墨汁混合气味。在屋内,他并不凶狠吼叫,反倒时常对着我诵读旧诗。”
“他很在意女子衣衫是否整齐。哪怕我拼命挣扎,他依旧会冷静整理我散乱的衣襟头发。”
“我隐约听见,他独自低声念叨一个名字——‘清沅’,反复念了好几回,我不知道是谁。”
“他似乎十分怨恨常来翰墨坊读书的年轻女子。言语之中,满是愤懑。”
“没有看见他的脸,唯独瞥见他左手手背,有一道狭长旧疤痕。”
“清沅……”
苏清砚指尖停在这两个字上,轻声念出。
这应当是藏在凶手心底,极为重要的名字,或许是故人,旧爱,也可能是一段悲剧往事。左手手背狭长疤痕,这是非常关键体貌特征。
“翰墨旧书坊,还要深挖。”苏清砚抬眼看向谢晏辞,“不要只查伙计工匠。查书坊早年旧事,查多年之前,是否有名唤‘清沅’的女子,与书坊东家,或是与书坊常客有所纠葛。还有别院房契,查到归属了吗?”
“刚刚回报。”谢晏辞面色凝重,“那处隐秘别院,名义上登记在一个早已亡故的远房文人名下。层层转手,几经中介,真正实际使用者,刻意隐去身份。但是管家采买物资的老仆,确是翰墨旧书坊东家身边的旧下人。”
线索直直扣回翰墨坊东家身上。
翰墨坊的主人,姓温,名温景然。年近四十,饱读诗书,擅长字画篆刻,在京城文人圈子之中颇有声望。平日待人谦和有礼,经营旧书坊多年,广结士林,谁也不会将这样一位温文尔雅的士子,和连环凶案的残暴凶手联系在一起。
“温景然。”谢晏辞眉头紧锁,“朝堂不少官员都曾光顾翰墨坊,不少人与其相交甚好。若是直接抓捕审问,没有确凿铁证,必会掀起轩然大波,朝中士族会集体为之说情,反倒让凶手从容脱身,甚至反咬大理寺一口。”
仅仅依靠受害者模糊回忆,老仆间接线索,不足以定罪。纱巾遮脸,没有亲眼见过容貌。仅有一道左手手背疤痕作为特征。
苏清砚沉思片刻。
“先不动声色。安排人手暗中紧盯温景然。秘密观察他左手手背,查验是否存在狭长旧伤疤。同时调取翰墨坊过往十几年旧事,打听‘清沅’此人到底是谁。另外去那座囚禁别院再做一次细致复勘,寻找凶手遗落微小物证。丝线、墨屑、身上掉落之物,往往大案突破口,藏在毫末之间。”
谢晏辞点头,立刻安排暗探执行。
两日悄然流逝。
这两日京城人心惶惶。连环凶犯虽然失手,却并未落网。家家户户约束家中女子,傍晚之后绝不出门,城西翰墨旧书坊门庭冷落,几乎没有客人敢登门。
暗探每日传回密报。
温景然依旧每日按时去到翰墨坊,举止一如往常,待人温和,读书论画,看不出半分异常。只是他一年四季,无论寒暑,左手总是佩戴一层薄纱手套。不管与人交谈,写字翻书,手套从不摘下。
刻意遮掩左手手背。
这个举动,加重嫌疑。
但温景然社交极广,常有文人官员登门拜访。贸然要求他当众摘下手套,等于直接撕破脸面。若无证据,便是羞辱士林名士,朝堂之上,弹劾奏章又会如雪片飞来。
与此同时,走访城中老书生、旧书坊老伙计的捕快,打探到一段尘封多年往事。
十几年前,温景然曾经有一位未婚妻,名叫沈清沅。才情出众,喜爱诗书,常常流连翰墨书坊。二人婚约已定,只待择良辰完婚。
可就在婚期将近之时,沈清沅,却遭遇横祸。
当年传闻:沈清沅独自外出游赏,路遇歹人,不幸受辱。流言传遍京城。世人非议四起,无数人指责她不自重,不该女子在外游荡。沈清沅不堪世俗唾骂,最后投河自尽。
死后,不少曾经与她一般、常来翰墨坊读书游乐的年轻女子,还在私下闲谈,议论她的是非长短。
沈清沅离世之后,温景然性情大变。不再谈及婚嫁,守着翰墨旧书坊度日。表面温和淡然,心底却埋藏巨大伤痛与扭曲恨意。
真相至此缓缓浮现。
他不去怨恨当年施暴的歹人,反而将满腔滔天怨毒,倾泻到世间那些如同沈清沅一般,自由读书、外出游历的年轻女子身上。每一名常出入翰墨坊的少女,都成了他投射痛苦的靶子。白菊,正是当年他送给未婚妻沈清沅最喜爱的花。
“原来是这样。”谢晏辞听完密报,胸口一阵发闷,“一场旧时代悲剧,化作一场连绵不绝的杀戮。可如今缺少直接物证。手套遮挡伤疤,一切只是推论。没有铁证,无法将他捉拿归案。”
就在这时,前去别院二次复勘的捕差快步奔入小院,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
“大人!姑娘!我们撬开书房地板缝隙,寻到此物!”
锦盒打开。里面存放一绺又一绺乌黑秀发,分别用素色绢纸细细包裹,每一包外面,还用小楷写下女子名字。正是前面四名遇害女子,还有险些殒命的张令微。
盒子底层,还有一方私用篆刻印章,印章底部,刻着两个小字——景然。
铁证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