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盒静静摊放在木桌之上。
一绺绺乌黑发丝，被素绢整齐包裹，每一份外面都用工整小楷写下受害女子的姓名。底部那方篆刻印章，“景然”二字笔锋清瘦，与凶手留在别院字条之上笔迹完全吻合。
铁证确凿。
谢晏辞拿起印章，指尖微微用力，眼底压着沉沉怒火。一桩桩鲜活命案，源头竟是一段扭曲错位的执念。
“即刻调大理寺精锐捕役。”他沉声下令，“前去翰墨旧书坊拘捕温景然。不许喧哗惊扰街坊，把人带回大理寺密室审讯。务必保全证物，不可损毁分毫。”
大批黑衣捕快悄然出动。
城西翰墨坊，木门半敞，屋内墨香阵阵。书架林立，古籍层层叠叠。温景然一身素色长衫，安静坐在案前，低头整理书卷，左手依旧戴着那副白色薄纱手套，神态温润从容，一如寻常文人。
当捕快踏入书坊，刀环轻响，围住四方之时，他没有惊慌逃窜，也没有激烈反抗。只是缓缓放下手中毛笔，轻轻合上书页，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悲凉笑意。
“终究，还是被你们找到了。”
没有挣扎，束手就擒。
押入大理寺密室。
谢晏辞亲自坐堂审讯。人证物证俱在：幸存的张令微指认声音、谈吐；别院老仆供出受他指使打理囚院；地板之下搜出受害人发丝与私印；白菊、朱砂采买记录全部一一对应。
温景然坐在囚椅之上，神色平静，缓缓开口，诉说心底埋藏十余年的癫狂怨恨。
“清沅本是世间最洁净女子。爱诗爱书，常来翰墨坊与我论经谈词。我们早已定下婚约。”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已久的痛苦。
“可那一日外出，她遭逢横祸。施暴歹徒早早逃之夭夭，无处缉拿。可满城世人，不去憎恨恶徒，反倒句句苛责于她。说女子不该随意出门，说她不自守礼教。昔日相识的那些年轻姑娘，在书坊闲谈之时，也纷纷流言非议，肆意取笑她的遭遇。”
说到此处，他肩头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漆黑偏执。
“清沅不堪流言，投河而亡。世间无人为她抱不平。那些和她一般，自由出入书坊、读书嬉游的少女，依旧笑语盈盈，对他人苦难冷眼旁观。”
“白菊，是清沅生前最爱的花。每一次，我将白菊放在她们身侧，便是要她们化作祭奠清沅的花。我会整理好她们衣衫，如同还给她们一份体面。”
他将对世道、对施暴凶徒的无力愤恨，尽数转嫁到无辜少女身上。一场时代悲剧，变成一场无休止屠戮。
审讯结束，卷宗完整整理成册。证据链完整，温景然对全部罪行供认不讳。依照大律，判处秋后处斩。
连环白菊凶案，尘埃落定。
消息传遍朝堂内外。京城百姓人心大定，街头巷尾人人称颂大理寺破案神速。
可圣谕早有约定：凶案了结之后，苏清砚必须即刻返回民间，永不再干预官府讼案。
礼部侍郎顾言等一众守旧官员，再次上奏章，紧抓当初圣谕不放。接连递上奏折，催促朝廷履行之前旨意，令苏清砚即刻离京返乡，不得继续逗留大理寺。
金銮殿上传下口谕，重申前令。
大理寺后园小院。
秋风穿过院落，吹落院中几片草木枯叶。
案上，还摊着过去数月厚厚的案卷，菊纹图样、受害者笔录、现场辨析记录，一一整齐堆叠。
谢晏辞踏入院内，手中捧着那道宫内传下口谕抄本，神色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怅然。
“案子已经了结。朝堂压力汹涌，圣意已定。”他声音低沉，“按照当初约定，你不能继续留在大理寺，需要离开京城，返回民间。”
苏清砚静静立在廊下，望着远方高墙。心中早已经预料这一日到来，并无过多意外。
自踏入京城那一刻起，她便清楚，自己本就是临时借用来破局之人。风波平息，便是退场之时。
“我明白。”她轻声应答，“能把凶徒绳之以法，告慰五条亡魂，已经足矣。”
这数月，困于后园小院，不能亲临现场，只能依靠旁人转述线索，隔着重重礼法枷锁辨析凶案。有无力，有煎熬，可终究没有辜负枉死之人。
谢晏辞望着眼前单薄却心性坚韧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见识过她过人的洞察力，冷静缜密的思辨。这般难得之才，却只因身为女子，便被世道礼教牢牢禁锢，无法施展抱负。
“清平小镇容不下你，京城朝堂亦不能留你。”谢晏辞缓缓开口，“若是直接返回清平镇，顾言一派依旧会视你为眼中钉，难免日后寻由头刁难于你。”
他稍作停顿，认真看向苏清砚。
“我有两个选择与你商议。其一，我可以为你寻一处江南小城，远离京城是非漩涡。我托当地故交照料，你可安稳度日，不受朝堂纷争侵扰。其二，若是你心中依旧放不下勘验辨析之术。我在城外近郊置下一处僻静宅院。不涉官府公门，不接讼案。但民间若是有难解冤屈，百姓悄悄上门求助，无人可以干涉。只是这般，需要你隐姓埋名，低调度日。”
秋风拂动她素色衣裙。
苏清砚垂眸沉思片刻。
清平镇，是起点，却早已回不到往日平静。江南远避喧嚣，固然安稳。可心底之中，那些蒙冤受苦之人的模样，始终无法放下。世间还有无数沉冤，被草草掩埋。
“我选择近郊宅院。”她抬眼，眼神澄澈坚定，“不登公堂，不入官场。但若是寻常百姓有冤难申，走投无路之时，我愿意尽我所能。不求功名，不求世人称颂，只求少一些枉死之人，少一些无处诉说的委屈。”
谢晏辞看着她，心底了然。这便是苏清砚。纵使世道枷锁重重，也不愿就此彻底袖手旁观。
“好。”他轻轻点头，“我会办妥一切。置宅、仆役、日用安顿妥当，隔绝朝堂耳目。往后，大理寺公务之上，我不会再与你公开往来，避免授人把柄。但若遇重大奇冤，我可以私下遣心腹，匿名送案卷前往近郊宅院，只做私下建言。”
几日之后。
清晨，天色微亮。
京城城外，城郊渡口。
薄雾漫过河面，一叶乌篷小船静静停泊岸边。这里并非官驿码头，没有仪仗，没有官吏。只有谢晏辞一人悄悄前来送行。
苏清砚一身素布行囊简单，包袱背在肩头。
“就此别过。”她轻声开口。
“前路珍重。”谢晏辞声音里藏着克制不舍，“世道艰难，万事务必护好自己。”
小舟缓缓离岸，桨声欸乃。乌篷船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晨雾河水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