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零七分,指挥厅的灯管发出轻微嗡鸣,陆昭正将《基地防空强化令》初稿放入共享文件盒,蓝笔刚在封面上写下“防空升级-第一版”,耳机里突然切入一条加密短讯——频率是医疗组专用信道。
他停下动作。
“陆昭,立刻来研究所。”顾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B2层P3实验室,带上你的记录本。别走主梯,用东侧应急通道。”
通话结束,没有多余解释。
陆昭合上文件盒,背包顺手拎起,转身时目光扫过作战台。咖啡渍还在纸页边缘,但他没再看第二眼。走廊灯光稳定,空气中机油与隔夜咖啡的气味尚未散尽,一切如常。可他知道,这种直呼其名、跳过流程的紧急呼叫,在过去三年里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首例变异感染者送入隔离室,另一次是停电期间手术室手动维持生命体征。
都不是小事。
他沿主通道快步走向东侧楼梯间,脚步声被防滑地垫吸收。拐角处巡逻队员照常换岗,没人多看他一眼。但当他推开应急门进入狭窄阶梯时,听见头顶通风管道传来一阵短暂气流扰动——像是有人刚关闭了排风扇。
三分钟后,他抵达地下三层医疗研究所前厅。
门禁扫描指纹后绿灯亮起,玻璃门滑开瞬间,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混合试剂挥发气味扑面而来。顾明远站在走廊尽头,白大褂袖口沾着淡黄色痕迹,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微微晃动。他看见陆昭,抬手示意不要说话,转身推开了左侧会议室的门。
会议桌中央摆着一台便携式投影仪,屏幕显示三条并列的细胞活性曲线图。右侧还连着一台小型打印机,正在缓缓吐出一页数据报告。
“你来得正好。”顾明远走到投影前,手指轻点遥控器,“这是过去十八小时的连续观测结果。我让助手重复跑了三轮实验,换了三种细胞模型,设备校准两次,样本来源独立提取——都不是误差。”
陆昭走近,目光落在曲线上。中间那条线代表加入某种化合物后的病毒活性变化:前十二小时平稳下降,二十四小时后几乎触底,且未反弹。
“什么成分?”他问。
“从废弃药厂回收的某款抗肿瘤药物衍生物,代号X-417。”顾明远声音略微发紧,“它能特异性结合病毒RNA聚合酶的活性位点,阻断复制链延伸。我们在肝癌细胞、神经胶质细胞和肺泡上皮细胞中都看到了一致抑制效果。”
陆昭沉默几秒,拿起桌上打印的数据页翻看。温度、pH值、浓度梯度、反应时间……每一项参数都标注清晰。这不是初步筛选的结果,而是系统性验证。
“为什么现在才报?”他抬头,“如果这东西有效,三年前就应该发现。”
“因为它在过去无效。”顾明远指了指最左侧那条平直曲线,“你看对照组——同样的药物,三个月前测试时几乎没有作用。但这次不一样,我们调整了给药方式,采用纳米微球缓释技术包裹,让它能在细胞内持续释放活性分子。”
陆昭皱眉:“谁做的改造?”
“方婷提的思路,我带人做的。”他说完,顿了一下,“我不是想抢功。我只是觉得……这次不一样。它不是偶然,也不是假阳性。我们可能真的摸到了门。”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金属撞击地面的轻响。
两人同时转头。裴骁正站在门口,右腿义肢与地板接触发出清脆声响。他没穿战术西装外套,只系着领带,手里握着战术笔,神情看不出喜怒。
“你说‘不一样’,依据是什么?”他走进来,站到投影前,“过去三年,我们收到过十七次‘重大突破’通报。最后一次,是因为某个研究员把溶剂误当成抑制剂。”
“这次排除了污染可能。”顾明远语气坚定,“我们用了三批独立制备的样本,分别由不同人员操作,设备更换滤芯,PCR复核三次。而且……”他指向曲线末端,“你看这里,第七十二小时仍保持稳定抑制,没有逃逸突变迹象。”
裴骁盯着屏幕看了十秒,忽然开口:“动物试验做了吗?”
“还没有。”顾明远摇头,“活体测试需要审批,我也知道风险。但我必须先让你们看到数据——如果我们现在不抓住这个机会,下次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会议室陷入短暂安静。
陆昭翻开记录本,抽出黑笔开始画图。他勾勒出RNA聚合酶的结构简图,标出可能的结合位点,又写下几个代谢路径的缩写。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晰可闻。
“理论上可行。”他终于开口,“这种衍生物本身毒性可控,缓释设计也能避免峰值浓度过高造成器官损伤。但如果要推进到活体阶段,我建议先做小鼠感染模型,监测七天内的病毒载量和主要脏器病理变化。”
裴骁看着他:“你确定?”
“我不确定能不能成功。”陆昭合上本子,“但我确定值得一试。”
裴骁沉默片刻,转向顾明远:“资源我可以倾斜,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每四十八小时提交一次完整进展报告;第二,所有关键节点必须双人复核,不允许一个人说了算。”
“没问题。”顾明远点头。
“还有第三条。”裴骁补充,“保密级别提到最高。除了核心团队,任何人不得接触原始数据。包括后勤、通讯、战术组——除非必要,不准靠近B2层。”
“明白。”顾明远看了眼手表,“我现在就回实验室,调整下一阶段实验方案。”
他离开后,陆昭也起身准备跟上。经过裴骁身边时,对方低声说了一句:“你刚才画的那个结合位点……是你医学课上学的?”
“一部分。”陆昭脚步未停,“另一部分,是上次复制唐雨柔狙击计算模型时,顺带理解的空间预测逻辑。”
裴骁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敲了下战术笔,金属笔身发出细微响声。
五分钟后,陆昭已站在B2层P3实验室外的资料室里。他脱下作战服外套搭在椅背,医疗表贴在腕部持续监测心率。屏幕显示98次/分钟,略高于日常基准。
他打开实验记录终端,调出最新一批数据流。屏幕上不断跳出新的图表:细胞凋亡率、炎症因子水平、药物分布热图……他一边看,一边用黑笔在纸质笔记本上做标记。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他知道那是裴骁离开了前厅区域。但几秒后,耳机里响起一条新指令——来自医疗组内部频道。
“陆昭,离心机样本准备完毕,请求启动第一轮分离程序。”
他站起身,走向实验室缓冲区。洗手、消毒、穿戴防护服的动作一气呵成。透过观察窗,他看见顾明远正在操作台前调试设备,白大褂肩部有一块新溅上的试剂斑痕。
陆昭推开门,走入负压区。
室内恒温二十度,空气流动轻微。六台培养箱整齐排列,指示灯呈绿色常亮。中央实验台上,一支试管静静立在支架中,液体呈淡金色,表面泛着微弱反光。
“这就是X-417?”他走近问。
“最后一份纯化样本。”顾明远点头,“马上进离心,之后提取上清液进行动物剂量预估。”
陆昭注视试管几秒,忽然开口:“如果这次成了呢?”
老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说的是,如果真能做出疫苗……我们该怎么分?”
顾明远抬起头,眼神认真:“按需分配。不分身份,不分来历,只要活着的人,都有资格打一针。”
陆昭没笑,也没回应,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下试管外壁。玻璃冰凉。
他转身走向记录台,重新打开笔记本。
笔尖落下,写下第一行字:“7:12,P3实验室,X-417首次进入活体测试准备阶段。建议增加肝功能监测指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