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雪也歇了。宫门广场的石砖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滑得慌。燕青梧还站在那儿,肩头那点酸胀没散,她也没动,枪扛在肩上,像根钉子楔进了地里。
远处城门方向传来马蹄声,不急不缓,踏在冻土上的节奏像是算准了步子。一匹黑马从街角转出来,马背上的人穿靛蓝锦袍,左腿微跛,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另一只手牵着缰绳,走得挺松快。
萧无涯来了。
他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把油纸包往她面前一递:“烧饼,刚出炉的。”
燕青梧没接,眼皮掀了下:“哪来的?”
“南门老张记,排队半个时辰。”他咧嘴一笑,“你站这儿当门神,总得吃饭。”
“我不饿。”
“你不饿,你的胃记得昨天半夜咕噜叫了三回。”他把手往前又送了送,“接不接?不接我扔了。”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伸手夺过,撕开油纸,咬了一口。饼皮焦脆,夹着肉末和葱花,热气顺着喉咙往下走,暖了一截身子。
“北戎运粮队今早进了古道。”他忽然说,声音不高,像聊家常。
她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哪条古道?”
“废弃的雁脊道,绕过三道关卡,走的是十年前塌方封死的那段。”他掏出酒囊喝了一口,劣酒味飘出来,“装的是商队,车板夹层藏了三百车军粮,还有火油、箭簇,够他们打半年仗。”
燕青梧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咽下去,抹了把嘴:“你的人截了?”
“还没动手,等三更。”他眯眼看了看天色,“现在太阳下山前,消息就能到王帐。”
“你不怕他改道?”
“他不会。”萧无涯笑了下,“他以为赵家还能给他通风报信,可赵家现在连自家大门朝哪开都搞不清。”
她哼了一声:“你倒是会捡便宜。”
“这不叫捡便宜,这叫趁虚而入。”他拍拍袍子上的灰,“赵家旗倒了,边防空了三天,北戎以为有机可乘,其实是我给他们挖的坑。”
燕青梧把油纸团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排水沟。她抬头看着他:“你谍网的人能摸清路线,也能放个烟雾弹吧?”
“已经放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她,“昨夜有人冒充赵家密使,传信说‘内应已备,粮道畅通’——他们信了。”
她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是潦草的暗语,写着“寅时三刻,雁脊断崖,货至即焚”。她嘴角抽了下:“你还挺会编故事。”
“兵不厌诈。”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他们要是真懂这四个字,就不会用和谈使团当运粮车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风又起,卷着干雪沫子打人脸。燕青梧活动了下手腕,右肩还是沉,但她没提。
“你待在这儿不动,是在等人?”萧无涯问。
“我在等消息。”她说,“等你说‘截住了’。”
“哦。”他点点头,“那你等到了。三更动手,五更前我能把粮车烧的照片挂到北戎王账头上。”
“照片?”
“画的。”他纠正,“我手下有个小崽子,专画敌将丑相,连胡子少几根都能描出来。”
她嗤笑一声:“你还真当自己是做买卖的。”
“差不多。”他喝了口酒,“卖情报,买命。”
正说着,远处一骑飞驰而来,马身覆雪,鼻孔喷白气。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递上一封密信。
萧无涯接过,拆开看了两眼,嘴角慢慢扬起来。
“成了?”燕青梧问。
“三更一刻,游骑突袭,当场拿下十七辆粮车,其余四十辆全数焚毁。”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带队的是个新兵蛋子,第一次上阵,吓得尿裤子,可冲第一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燕青梧挑眉:“你记住他名字了?”
“记了。”他点头,“回头让他去你营里当亲兵,正好缺个喂马的。”
“你别乱塞人。”
“他敢尿裤子,就敢冲第一,这种人活得久。”他耸肩,“再说,你营里不都是这种疯子?”
她没反驳。
他知道她说不过就懒得说。
半晌,她问:“北戎王什么反应?”
“暴跳如雷。”他语气轻快,“刚收到快报,他在王帐摔了三个金碗,骂了句‘萧无涯,你坏我好事!’——原话,一字不差。”
燕青梧眉毛一动:“他还真喊你名字?”
“喊了。”萧无涯慢悠悠拧开酒囊塞子,“我还让密探录了音,准备找个说书先生,编成《北戎王怒斥南陵公子》在京城茶馆天天播。”
她差点呛住:“你有病。”
“我这是心理战。”他一本正经,“让他知道,他吼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还记下来了,将来写进史书,标题就叫‘一代枭雄临崩怒吼:萧无涯坏我好事’。”
“史书写不了这么长。”
“那就精简点——‘王怒曰:坏我好事者,萧也。’”
她摇头,忍不住笑出声。
笑声短促,像刀划破布。
他看着她笑,也跟着笑,然后两人一起安静下来。
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点昏黄的光,照在宫墙上,映得砖面发亮。
“他下一步会怎么办?”她问。
“两种可能。”萧无涯竖起两根手指,“一是提前开战,孤注一掷;二是按兵不动,等下一波机会。”
“你觉得呢?”
“他选第二种。”他靠在旁边一根残柱上,左腿轻轻敲地,“他不是莽夫,他是阴险种。现在粮没了,士气垮了,他若强攻,只会被你打得更惨。”
“所以他得忍。”
“对。”他点头,“可他越忍,就越怕你。他不知道你下一步打哪儿,也不知道我还有多少埋伏。这种时候,最伤士气。”
她看着他:“你就喜欢让人猜。”
“我不让他们猜,我让他们怕。”他笑了笑,“怕你,怕我,怕我们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他们床头,端着茶说‘早啊,今天想不想打仗?’”
她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他正色道,“我现在已经在想,要不要派人去北戎市集贴告示,写‘本店今日特供:北戎王同款愤怒大碗,买一送一,凭尿裤可换’。”
“你闭嘴。”
他笑着闭嘴。
两人并肩站着,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宫门前的石阶上。远处百姓渐渐散去,有几个孩子在雪堆里翻找烧焦的旗角,当成宝贝收藏。
“你接下来去哪?”她问。
“回南陵谍阁。”他拍拍衣摆,“还得整理战报,审俘虏,顺便看看有没有人想给北戎王写劝进表。”
“你就不怕他反扑?”
“他反扑,我就再截一次。”他语气轻松,“这次是粮,下次可以是马,再下次……可以是他老婆的胭脂盒。只要他敢动,我就敢断。”
她看他一眼:“你挺闲。”
“我不闲。”他叹口气,“我忙得很,每天要睡六个时辰,喝酒五个时辰,剩下三个时辰处理军务,累得头发都白了。”
“你头发本来就是黑的。”
“那是染的。”他一本正经,“为了显得年轻点,好骗小姑娘信任。”
她懒得理他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纸和灰烬。她抬手扶了下枪穗,发现那根红绳有点松了。
“你真打算就这么耗着?”她忽然问。
“耗着。”他点头,“他想乱,我就让他乱不起来。他想打,我就让他打不成。他想喘口气,我就在他耳边吹冷风——直到他主动认怂。”
“万一他不认呢?”
“那就等到他儿子喊我叔。”他笑了笑,“反正我不急。”
她没说话,只是把枪从肩上换到手里,轻轻在地上点了下。
枪尖触地,发出轻微的“嗒”声。
像是一记敲定。
远处,又有一骑奔来,这次是黑衣密探,直冲萧无涯而来。他接过新报,展开看了一眼,笑意更深。
“北戎王下令封锁边境,暂停一切军事调动。”他念完,把纸条揉成团,扔进风里,“还把他那个传信的密使打了二十军棍,罪名是‘妄传噩耗,动摇军心’。”
燕青梧冷笑:“他到现在还以为只是消息泄露?”
“他宁愿相信是消息泄露。”萧无涯收起笑容,“承认自己被算计,比输一场仗更难。”
她点点头,把枪重新扛回肩上。
“你要回谍阁?”她问。
“嗯。”
“顺路吗?”
“你去哪儿?”
“城西校场。”她说,“看看新兵操练。”
他看了她一眼:“你不去休息?”
“我没那么娇气。”
“我知道。”他转身走向马匹,“走吧,我捎你一段。”
她跟上,脚步落在他身后半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城西,马蹄声轻,踏在冻土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风又起了,吹动她的灰短打衣角,也掀起了他靛蓝袍子的一角。
就在他们拐过宫墙转角时,一只纸折的小鸟从墙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积雪上。
小鸟翅膀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