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那只写着“坏了”的纸鸟,在积雪上打了两个旋,停在燕青梧脚边。她没低头看,目光扫过宫墙转角——刚才那黑影一闪而过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萧无涯却已经站定,左腿微跛地倚着墙根,手里酒囊悬在半空,没往嘴里送。
“你不喝?”她问。
“今天不合适。”他收回手,把酒囊塞回腰间,“刚才那纸鸟……不是我们的人。”
“我知道。”她弯腰捡起纸鸟,炭笔写的字歪得像蚯蚓爬,“‘坏了’——是提醒,不是威胁。”
“所以更得进宫一趟。”他抬眼看向宫门深处,“玉玺不能出事。”
她没反驳,转身就走。灰扑扑的短打下摆沾了雪泥,枪穗在肩头轻轻晃。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道,守门禁军认得他们,连盘问都没敢开口,只默默让开路。
正殿前石阶未扫,雪踩得实了,滑得厉害。燕青梧一步跨三级,枪杆点地借力,人已跃上殿前平台。萧无涯慢半拍跟上,左腿落地时膝盖微沉,扶了下柱子才站稳。
殿门虚掩,内里烛火摇曳。
他们推门而入。
圣上坐在龙椅上,披着玄色貂裘,手里攥着半块玉玺,指节发白。殿内无旁人,只有四角铜炉燃着松枝,噼啪作响。
“你们来了。”他声音不高,却震得梁上浮灰簌簌落下。
燕青梧抱拳:“陛下。”
萧无涯行礼:“儿臣参见。”
圣上没让他们免礼,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才缓缓道:“方才有人报,西库密室符文闪了三下,守卫去查,什么都没发现。可这玉玺……”他举起手中半块,裂痕处灵光忽明忽暗,“它在抖。”
燕青梧上前两步:“让我看看。”
她伸手欲接,圣上却猛地缩手:“你碰过它,它会乱。”
“所以我才要碰。”她直视他,“上次地裂,是我和萧无涯用双玉玺压住的。它认我的血。”
圣上迟疑。
萧无涯低声道:“父皇,现在不是信不信的时候。要是真有外人摸到内库,您手里这块就是废铁。”
圣上闭了闭眼,终于递出玉玺。
燕青梧接过,掌心贴上裂痕。刹那间,玉玺嗡鸣一声,红光自她手腕蔓延至整块玄铁,符文逐一亮起,又渐渐归于平稳。
“没事了。”她松手,“是余震波及,不是人为。”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靴底抹了油,悄无声息地滑过石砖。
两人同时回头。
六名黑衣人从殿门两侧阴影中走出,身着黑鳞甲,面覆铁-mask,腰间佩短刃,步伐一致,落地无声。为首一人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铜匣,密封完好,符纸未破。
“启禀陛下,西库密室守卫轮换完毕,玉玺安全无虞,特来复命。”
圣上接过铜匣,指尖抚过封印,见符文未损,终于点头:“你们做得很好。”
那人领命起身,六人如来时一般,悄然后退,消失在廊下暗处。
殿内重归寂静。
燕青梧看着那铜匣,皱眉:“你们什么时候安排的?”
“昨夜。”萧无涯低声,“粮道截断之后,我就让暗卫接管了内库。二十四人轮守,每半个时辰换岗,不留空档。”
“你没告诉我。”
“没必要。”他耸肩,“你忙着烧赵家旗,我不想烦你。”
她瞪他一眼,却没再说话。肩头旧伤隐隐发胀,她活动了下手肘,听见骨头咯的一声。
“你肩膀还没好?”他问。
“死不了。”她说。
他哼笑一声,自己走到角落取了壶茶,倒了一杯递给她。她接过,吹了口气,喝了一口——劣茶,苦得皱眉。
“你宫里就这待遇?”
“这是你上次踹翻我案几时打碎的那套剩的。”他坐到台阶上,“我还留着半块茶托,准备刻字当墓碑用。”
“刻谁的?”
“你的。上面写:‘此处长眠一位不懂感恩的女武神,生前最爱踹人下屋顶。’”
她冷笑:“那你得先活着写完。”
他笑了,仰头靠在门框上,闭了会儿眼。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眼下淡青。他这几天没睡好,谁都看得出来。
“真没事了?”她忽然问,声音压低。
“暂时。”他睁开眼,“北戎断了粮,赵家失了势,眼下没人敢动玉玺。可‘坏了’这两个字……不是随便谁都能写出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坐直,“有人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或者,有人想让我们以为他知道。”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一把扯过他腰间酒囊,拧开盖子闻了闻——没开封。
“你还真忍得住不喝?”
“今天不是喝酒的日子。”他拿回酒囊,重新系好,“明天才是。”
“明天?”
“你忘了?圣上寿辰,百官赴宴。”他瞥她一眼,“你不去换身衣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短打沾着泥雪,腰带磨出毛边,枪穗上的红绳虽然重新系紧,可也脏得发黑。
“非得穿金戴银?”
“不必金玉满身。”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角,“但你总得像个能进大殿的人。不然侍卫拦你,我说你是来喂马的,你也别否认。”
她翻了个白眼,却没再顶嘴。
圣上这时开口:“你们去吧。今日之事,朕心中有数。”
两人行礼退出。
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廊风大,吹得檐下灯笼乱晃。燕青梧走在前,脚步比刚才轻了些。萧无涯落后半步,手一直按在左腿上,走得很稳,却能看出吃力。
“你腿又疼了?”她问。
“老毛病。”他轻描淡写,“天冷就犯。”
“早让你治。”
“治好了,别人怎么当我是个瘸纨绔?”他笑了笑,“演了这么多年,突然健步如飞,岂不露馅?”
她没接话,只伸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递给他。
他接过一看,瓶身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止痛膏**。
“你什么时候备的?”
“上次你装晕,我踹你那下太狠。”她头也不回,“别谢我,算利息。”
他握紧瓷瓶,嘴角扬了扬,没说话。
风穿回廊,吹动她发间的枪穗。红绳系得紧,穗子不再松脱。她脚步一顿,抬手摸了下,确认它还在。
他看着她背影,忽然一笑。
她听见笑声,回头:“笑什么?”
“没什么。”他摇头,“就是觉得……挺好的。”
她皱眉:“什么挺好?”
“现在。”他说,“能站在这儿,不说打打杀杀,不说阴谋算计,就聊点没用的。”
她沉默片刻,也缓缓扬了唇角,极短的一瞬,像刀锋掠过水面。
两人并肩立于宫阶之上,影子被廊灯拉得老长,投在朱红宫墙上,一高一矮,一静一动,如钉如桩。
远处钟楼敲响,申时三刻。
她低头拍了拍短打上的灰,转身朝东门走去。
他跟上。
马匹候在道旁,一黑一灰,缰绳整齐搭在石墩上。车夫站在几步外,低头不敢看。
“你府里还有干净衣服?”他问。
“有件去年冬天的袍子,没烧。”她翻身上马,“就是可能小了。”
“那今晚你穿童衣赴宴?”
“你闭嘴。”她勒紧缰绳,“再废话,我把你那瓶膏药扔井里。”
他笑着翻身上马,手摸了下酒囊,又止住——今日不宜醉。
二人并骑出东门,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城中心灯火渐近,街市喧嚣传来。一辆花车驶过,挂着彩绸,车上孩童挥舞纸鸢,笑声清脆。
燕青梧瞥了一眼,没说话。
萧无涯忽然道:“你小时候,有过这样的日子吗?”
她握紧枪杆:“有过。在雪堆里翻冻鼠吃的时候。”
他一愣,随即笑出声。
她也跟着笑了一下,极轻。
马继续前行,方向直指城中心府邸。
风拂过街角,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空荡的石阶上。
一只新折的纸鸟从屋檐飘下,翅膀展开,露出背面一行小字:**明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