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冻土的声响渐渐被市井喧嚣吞没。街边花灯次第亮起,纸鸢在孩童手中扑腾,一户人家正往门前挂红绸,两个小厮搬着酒坛子进府,领头管事掐着算盘核对礼单,嘴里念叨:“燕姑娘寿宴,可不敢出岔子。”
燕青梧勒住灰马,抬眼望向自家府门。
灯笼高悬,上书一个大“寿”字,笔画歪得像是她练枪时随手划的。门楣上扎了彩绸,风一吹,一条红布角垂下来,像根断了的枪穗。
她翻身下马,短打上的泥雪蹭在门槛上,留下一道灰印。萧无涯慢半拍落地,左腿微顿,手按了下膝弯,没吭声。
“你那酒囊还揣着?”她问。
“揣着。”他拍了下腰间,“今儿不喝,留着压桌。”
“谁稀罕。”她抬脚迈进门,灰布鞋底踩碎一层薄冰,咔嚓一声。
厅内灯火通明,丝竹声绕梁。官员、世家子弟、北境旧部混坐两席,见她进来,谈笑声矮了半截。有人低头抿茶,有人假意咳嗽,还有人盯着她腰间的断枪头看了又看——那东西用牛皮绳缠着,挂在腰带右侧,离剑位差三寸,不合规矩,也不像贺寿该佩的物件。
她径直走向主位旁的空座,路过东席时脚步略沉。
第三个人,袖口沾着点灰白粉末,像是符纸烧尽后的残渣。那人察觉目光,不动声色地拢了袖子,端起酒杯。
燕青梧没停,只眼角余光扫过萧无涯。
他已落座西侧,正与邻座寒暄,脸上笑意温吞,手里酒杯晃着没碰唇。察觉她视线,他抬眼,极轻地点了下头。
她坐下,屁股刚沾椅面,耳边就飘来一句:“燕姑娘这身袍子……是去年穿过的吧?”
说话的是个圆脸夫人,笑得慈祥,话却扎人。她身后丫头捧着锦盒,显然是送礼来的。
“嗯。”燕青梧应得干脆,“去年没烧,今年还能穿。”
夫人笑容一僵。
“挺好挺好,勤俭持家。”她讪讪补了句,匆匆退开。
燕青梧懒得理,伸手去拿茶壶。茶水温的,她直接倒进酒葫芦里,换了自己的酒灌进去。刚拧紧盖子,面前多了一坛酒。
萧无涯站在那儿,指尖搭在坛沿,衣袖干净,发带齐整,连靴子都换了双新的。
“生辰快乐。”他笑。
她挑眉:“你倒是会挑时候。”
“日子赶的。”他把酒往前推了推,“去年你说这酒难喝,今年我换了窖藏。三年陈的梨花白,没开封,你爱砸爱烧随你。”
她盯着那坛酒,没动。
“怎么,怕我下毒?”他问。
“怕你喝剩下的塞给我。”她嗤了声,终于伸手接过,抱怀里,“不过……谢了。”
他没接话,只笑了笑,转身欲走。
“等等。”她叫住他,“你左腿又疼了?走路比平时沉。”
他停下,侧身看她:“天冷,老毛病。”
“别装。”她压低声音,“刚才进门那一下,你膝盖打弯了两次。”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东席第三人,袖口有符灰。西廊第二根柱子后,换了守卫,不是你府里的旧人。传菜的小厮多报了一道‘金丝烩翅’,你府上从不做这个。”
她手指收紧,捏住断枪头。
“你是来过寿的,还是来查案的?”
“都是。”他轻声道,“有人不想让你好好过这一天。”
她冷笑:“我哪一天是好好过的?”
他没答,只抬手拍了下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别绷着,笑一下。满屋子人看着呢。”
她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扯了下嘴角,动作僵硬得像拉错的弓弦。
乐声重新响起,琵琶拨了几下,调子却不对,像是琴弦松了。台下乐师赶紧调整,叮叮当当地乱响一阵。
燕青梧眼皮跳了下。
她记得小时候在军营,每次出征前夜,总有个老乐工弹走调的曲子,说是“压煞气”。后来才知道,那是暗号——当晚必有变故。
她缓缓起身,手按在断枪头上,缓步往厅侧移。柱子挡了半边身子,她借势贴墙,目光扫向出口。
前后两门都有人把守,但站姿松散,不像她平日安排的岗哨节奏。按理说,申时末该换班,可现在酉时初了,人影都没动。
她摸出一枚铜钱,指间一弹,铜板飞向屋梁。
“叮——”
一声脆响,惊得几人抬头。
铜钱落回她掌心,纹丝未损。
她眼神一凛。
这屋里,连屋顶的守卫都换了。
萧无涯这时端着酒杯走近,看似随意,实则已将她护在柱后死角。
“看出什么了?”他低声问。
“守卫换岗晚了半个时辰。”她盯着门口,“传令官没来通报,反常。”
“刚刚有个穿黑袍的进来,说是宫门闭锁,让宾客暂留。”他道,“人说完就走了,没人见过他腰牌。”
“宫门闭锁?”她冷笑,“我刚从宫里出来,门开着,禁军轮防照旧。”
“所以是假的。”他抿了口酒,没咽,含在口中,“我在等他再出现。”
两人沉默片刻,厅内热闹依旧,贺词不断,可气氛早已变了味。有人举杯却迟迟不饮,有人频频望向窗外,连最能闹的北境老兵都收了声,只低头搓着酒碗边缘。
燕青梧忽然道:“你那坛酒,真是给我的?”
“当然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打开喝?”
他一顿。
“你不信我?”
“我信你。”她说,“但我不信今天这局。”
他笑了下,终于把口中的酒咽了,喉结滚动:“你说得对。我不该喝。万一……真是我带来的呢?”
她盯着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闪。
良久,她松开枪头,低声道:“谁的手笔?”
“还不清楚。”他摇头,“但有人不想让你过这个生日。”
话音落,远处钟楼传来晚时三刻的钟响。
咚——咚——咚——
三声过后,乐声戛然而止。
不知是谁碰翻了酒壶,液体顺着桌沿滴下,在地上积成一小滩。烛火被风卷了一下,光影乱晃,映得满堂人脸忽明忽暗。
燕青梧的手重新搭上断枪头。
萧无涯不动声色地将一枚铜牌塞给身旁侍从,指尖点了下自己的眼睛,又指向大门方向。侍从低头退下。
厅内静了几息,随即有人强笑道:“哎呀,这灯怎么灭了一盏?来人添油!”
话音未落,外头跑进个小厮,脸色发白:“禀、禀姑娘!后厨说……金丝烩翅上了三回,咱们根本没点这道菜!”
满座哗然。
燕青梧猛地抬头,看向厨房方向。
那道菜,是她从未点过的。而“金丝烩翅”四个字,是北戎密语中“行动开始”的暗号。
她一步跨出柱后,却被萧无涯伸手拦住。
“别动。”他低声道,“现在出去,正中下怀。”
“可他们已经动手了。”
“没有。”他盯着门口,“真正的动手,是让你看不见对手。”
她咬牙,死死盯着大厅出口。
宾客们开始骚动,有人要走,守门人却拦着不让。争执声渐起,有人喊“放我们出去”,有人嚷“是不是宫里出事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从西席起身,手持玉笏,朗声道:“诸位稍安!本官乃礼部郎中,奉旨协理今日寿宴秩序!请各位安心入座,待查明情况再作定夺!”
燕青梧眯眼。
那人她认得——工部主事李承恩,从六品,平日见她连头都不点。今天却主动出面维持秩序?
她刚要开口,萧无涯突然倾身靠近,呼吸擦过她耳畔:“别喊名字。”
她一怔。
这是他在谍网里的暗语——**对方身份未明,不可暴露己方认知**。
她闭嘴,只冷冷盯着那“李承恩”。
那人目光扫来,与她对视一瞬,随即移开,继续安抚众人。
萧无涯慢慢退后半步,手按在左腿上,指节泛白。
燕青梧知道,那是他准备动手的前兆。
但她没动。
她站在原地,手握断枪头,指腹摩挲着刃口的豁痕。十六岁,本该是被人哄着许愿吹蜡烛的年纪,可她只学会了一件事——**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杀**。
现在,还没到杀的时候。
她缓缓吸了口气,抬眼看向满堂宾客。
笑脸还在,酒还在,可空气里多了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烧符纸的焦味。
她忽然想起萧无涯刚才的话。
有人不想让她过这个生日。
可她偏要过。
她一把抄起桌上那坛梨花白,拍开封泥,仰头就灌。
酒液顺喉而下,辛辣刺鼻。
她抹了把嘴,将酒坛往桌上一顿,发出闷响。
满堂一静。
她环视四周,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厅:“今天是我燕青梧的生日。谁想搅局,我奉陪。谁想活命,现在滚出去都还来得及。”
没人动。
她笑了下,转头看向萧无涯:“你还站着干什么?喝酒啊。”
他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抬手摘下腰间酒囊,拧开盖子,仰头痛饮。
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滴在衣襟上。
大厅灯火通明,丝竹未再响起,可喜庆的红绸仍在风中轻轻摆动。
燕青梧站在主位旁,手握断枪头,眼神锐利如刀。
萧无涯立于宾客之间,酒杯在手,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
钟声已过,夜未深。
宴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