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坛顿在桌上,余音还在梁上打转。宾客们坐着不动,手里的杯子悬在半空,茶凉了也没人喝一口。烛火把人影拉得歪斜,映在墙上像一群不敢喘气的木偶。
燕青梧站着没动,断枪头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刚砸完自己的酒葫芦,瓷片溅了一地,黄汤顺着砖缝往萧无涯靴尖爬。他没躲,就那么看着她,眼里没恼,也没笑,像是早知道会这样。
他弯下腰,一个一个解下腰间的酒囊。
叮、叮、叮——铜扣落在青砖上,声音不大,可满厅的人都听见了。
七个酒囊,全卸了。他直起身,灰扑扑的短打外披着件旧袍子,不像什么世家公子,倒像个跑腿的杂役。左腿还是有点跛,可这回走过来时,一步比一步稳。
他在她面前三步停下,抬头。
“燕青梧。”他叫她名字,不是“枪姐”,也不是“疯丫头”,就是三个字,平平常常,却重得能把屋顶压塌,“我今日不再藏话——我要娶你。”
没人出声。
有个老头端着茶碗,手一抖,盖子飞出去,砸在桌角,裂了条缝。
燕青梧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往后退半步,撞到椅子背,发出刺耳一声响。
“你疯了?”她嗓音拔高,带着冷笑,“现在说这个?刚才那帮人还没走干净,你就急着来演这一出?”
萧无涯不答,只看着她。
她咬牙:“你以为我是你那些能收买的婢女?给件新衣裳、两吊钱就能哄着进门?”
“我不是哄你。”他说,“我瘸着腿跟了你十年,不是为了听你说‘打就打’。”
她猛地瞪他。
他也迎上去看她,目光没闪一下。
“我知道你不信。”他声音低了些,“可我站在这儿,不是求谁点头,也不是要你谢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想娶你,是认真的。”
厅里静得能听见蜡烛滴油的声音。
有个人悄悄挪椅子,想溜,结果膝盖撞到桌腿,哐当一响,吓得又坐回去。
燕青梧忽然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像枯枝刮过石板。
“娶我?”她摇头,“你娶个麻烦回来天天盯着你查哨、验毒、半夜踹你下床防刺客?你图什么?图我长得好看?还是图我能替你挡箭?”
“图你活着的时候在我眼皮底下。”他说,“图我死之前,能喊你一声‘娘子’。”
她一怔。
这句话像根钉子,扎进耳朵,钻进骨头缝里,拔不出来。
她猛地转身,大步往门外走。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咔嚓咔嚓响,像是把心也碾碎了。
“我不需要谁娶我。”她背对着他,声音冷硬,“我能护住自己。”
门廊外风大,吹得她发髻松了半边,赤凰枪穗甩在肩上,像条不肯安分的红蛇。她没回头,也没停,一直走到台阶下才顿住脚。
身后没人追来。
她站在那儿,手指抠着断枪头的豁口,一下一下,磨得指尖发疼。
风卷起她的衣角,啪啪拍着腿侧。
她嘴唇动了动,极轻地说:“萧无涯,我……”
话没说完,咽了回去。
夜风吹进喉咙,呛得她咳了一声。
她抬手抹了把脸,动作粗鲁,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擦掉。
厅内灯火昏黄,萧无涯仍站在原地,没动。宾客们开始陆陆续续起身,有人低头快走,有人偷偷回头看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脚步声杂乱,衣摆蹭过门槛,吱呀关门声接连响起。
最后只剩他一个。
他慢慢弯腰,捡起最靠近她那一侧的酒囊碎片,拿在手里看了看,随手扔进旁边的火盆。火星跳了一下,烧了起来。
他拄了下左腿,撑着站直,目光穿过敞开的大门,落在她背影上。
她站在院中石阶下,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横在青砖地上,像一把被人丢下的断枪。
他没喊她。
只是低声说了句:“燕青梧,你果然狠心。”
声音很轻,没传多远,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可他知道她说不定听见了。
因为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抬脚,继续往前走,进了院子深处的小门,身影消失在拐角。
他站在原地,没追,也没走。
火盆里的布片烧完了,只剩一点暗红,忽明忽灭。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沾着点灰。
良久,他抬脚,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慢,左腿落地时总要停一瞬,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头。
可没人回头。
他走出大门,在街边站定,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门楣上红绸还在飘,寿字灯笼也亮着,可里头黑漆漆的,没一点动静。
他摸了下腰间,空了——酒囊都没了。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也好,省得你嫌我一身酒气。”
风更大了,吹得他袍角翻飞。
他没走远,就在街对面找了个石墩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啃了一口。
饼硬得硌牙。
他一边嚼,一边抬头看二楼那扇窗。
灯没亮。
他知道她在里头,说不定正靠墙坐着,手里还抱着那截断枪,瞪着眼睛不睡。
他也知道,她心里没那么硬。
要是真狠,刚才就不会停那一下,不会说“我”字。
他咽下一口饼,低声嘟囔:“嘴硬的人,最怕别人认真。”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街上没人了,只有野狗在巷口翻垃圾。
他坐着不动,吃完最后一口饼,把纸包揉成团,扔进路边水沟。
然后他抬头,又看向那扇窗。
突然,窗帘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晃,像是有人在里头翻了个身,碰到了布角。
他眼睛没眨。
风把他的发带吹松了,一缕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
他没去拨,就那么坐着,盯着那扇窗,一直到天边泛出点青灰。
院子里,燕青梧确实没睡。
她坐在床沿,断枪横在膝上,手一直摩挲着枪穗。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手背上,白得吓人。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他。
他倒在雪地里,左腿全是血,嘴里还叼着块烂饼,看见她来了也不求救,就说:“姑娘,能顺路捎我一程吗?”
她当时呸了一口:“谁是你姑娘。”
后来他总这么叫,越叫越顺口。
再后来,他替她挡过毒镖,背着她走过三十里荒原,有一次她发烧说胡话,醒来发现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湿布,一动不动。
她问他干嘛。
他说:“看你有没有烧坏脑子。”
她骂他滚。
他真滚了,从凳子上摔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咚一声。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人蠢。
可现在……
她手指掐进掌心。
现在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该高兴的——他求娶她,堂堂正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可她第一反应是逃。
她不怕嫁人。
她怕的是,万一哪天她死了,他怎么办?
她握紧断枪,指节咯咯作响。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她屏住呼吸。
脚步停在窗下,不动了。
她知道是谁。
她没出声,也没开窗。
过了一会儿,脚步又走开了,绕到前门,停住。
然后是窸窣声,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她悄悄起身,掀开窗帘一角。
看见他蹲在门口,正把一张纸条塞进门缝底下。
她推窗的手僵住了。
那人站起身,拍了拍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她赶紧缩头。
心跳得厉害。
她等了几息,再探头时,他人已经走到街对面,坐在石墩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那张纸条。
没捡。
她回到床边坐下,盯着它。
月光移到了纸条上,照出两个字:**明日**。
她伸手想去抓,又缩回。
最后她翻身躺下,用被子蒙住头。
可闭上眼,全是他的脸。
他说话的样子,笑的样子,瘸着腿追她时的样子。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抓起断枪往地上一顿。
“烦死了!”
枪杆撞地,震得窗纸嗡嗡响。
外头,萧无涯听见声音,回头望了一眼。
二楼灯还是黑的。
他笑了笑,重新转回头,望着东方天际。
天快亮了。
他低声说:“你拒我一次,我就来第二次。你打我,我也不走。你把我踹下屋顶,我爬上来就是。”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喃喃道:“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街角一只野猫窜过,惊起一片尘土。
他不动,像尊石像。
而屋里的燕青梧,终于闭上了眼。
梦里,她穿着红衣,站在高台上。
底下人群欢呼,锣鼓喧天。
她低头看,手里握的不是枪,是一枚玉佩。
她抬头想找人,却发现台下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得红绸猎猎作响。
她猛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大亮。
她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冲到门边,捡起那张纸条。
展开,背面多了一行小字:
“你不应,我就天天来。门不开,我睡门口。你不嫁,我等到你老。”
她捏着纸条,站在晨光里,半天没动。
最后她把纸条塞进怀里,摸了下断枪头,低声骂了句:“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