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在他脸上，凉，带着一股从更远地方吹来的尘土气味，吸进鼻子里是干的，涩味粘在鼻腔里。他站在原地，没动，脚底板踩在干土面上，土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踩上去碎成小块，从鞋底边缘往四周裂开。他站了一会儿，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膝盖骨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又收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鞋面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是湖岸的碎石粉，沾在布料上，拍不掉，走一步扬起来一点，又落回鞋面上。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右脚，在左脚踝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层粉末，粉末落在地面上，和周围的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走到灶台门口，门槛的木条被他踩得吱了一声。他跨进去，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桌角那个深蓝色的布包。布包是松垮垮的，结的边角从布包里翘出来，像几瓣没包严实的叶子，书脊顶在布包的侧面，把布包往桌角里面推了一点。他看了一会儿，没伸手去碰，转身走到灶台后面，在杂物堆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把旧斧头。斧头是铁头的，柄已经裂了，他用布条缠了几圈，握在手里试了试，不太稳，但能用。他拿着斧头走出灶台，跨过门槛，走到院子里那堆柴旁边。
柴是秋天砍下来的，堆在灶台门口，被雪盖过，又晒干了，表面的树皮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木质。他拿起一根柴，竖在砧板上，斧头举起来，劈下去。柴从中间裂开，发出一声脆响，木屑从裂口处崩出来，落在砧板周围，有的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把劈好的柴扔到一边，又拿起一根，竖好，劈下去。劈了十几根之后，他的肩膀开始发酸，右臂的肌肉绷得很紧，他把斧头换到左手，左手握柄，右手扶柴，又劈了几根。左手不如右手有力，柴劈下去之后裂口偏了，没有完全分开，他用手把裂开的柴掰开，掰开的时候木纤维发出一种细碎的撕裂声。他把劈好的柴码在灶台门口，粗的排一边，细的排另一边，中间留一道缝。码完之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排柴，又把最上面那根往里面推了推，让它和其他的对齐。
莎莉从屋里走出来，走到门廊下，在门槛上坐下来。她没走过来，也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楚寻劈柴。楚寻没抬头，但他知道她坐在那里，因为他能听见她坐在门槛上时木条发出的那声很轻的吱呀。他继续劈柴，斧头举起来，劈下去，举起来，劈下去。风从院子中间穿过去，吹在莎莉脸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脖子上。她没拨开，只是坐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冬生从东边棚子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跑到院子里，在楚寻劈柴的地方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他没说话，只是把树枝放在地上，用手拨弄着地上的木屑，把木屑拨成一小堆，又拨散。楚寻劈完最后一根柴，把斧头放在砧板旁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额头上有汗，被风吹了一下，凉凉的。他看了一眼冬生，冬生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树枝，往东边棚子跑回去了，脚步在干土面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
楚寻走到门廊下，在莎莉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肩膀没有碰到，但能感觉到彼此身上的温度。风从他们面前吹过去，把灶台门口那排新劈的柴吹得更干了一些，树皮的裂缝在风中微微张开。他没说话，她也没有。两个人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成淡红。暮色慢慢漫过来，先落在墙根的水泥面上，然后往院子中间移，最后收拢到门廊下的台阶上，在他们脚前停住。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灶台，把桌角的书移开，布包还放在那里。他伸手碰了一下布的边角，指腹贴着布料表面的纹理走了一遍，布的纤维是粗糙的，摸上去有些涩手，和那些旧物表面的触感完全不同。他看了一会儿，把书放回原处，没有打开布包。天已经暗了，他转身走出灶台，在门廊下站住，看了一眼院子。暮色已经收尽了，地面上只剩一层深浅不一的灰色，在夜色中逐渐均匀下来，像一层被反复展平的旧纸，等着被人重新摊开，也等着被人彻底合拢。他站了片刻，没有走进夜色深处，也没有退回屋里，只是在门槛外面站着，让风从身边过去。风从墙根那边吹过来，把他衣摆吹起来又放下，然后从院门口出去了。他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回头去看它消失的方向，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夜色把一切完全覆盖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