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少芝没有跟着回胡宅，而是自回了刘宅，只是回之前胡东青跟他说，明天到胡家吃团圆饭，杨泰坤夫妇要准备回云南了。

回到胡宅，刚进门，忠叔就来禀报，说敖当家来了。胡崇德顿住脚步，贵州敖家寨的敖当家，他们差一点儿就成了真正的亲家，他竟然亲自来了，看来赤城的事很顺利。

一行人来到胡崇德的院子。

“敖老弟。”胡崇德拱手。

“嗨哟，亲家公。”敖当家大步迎上来，“你转来了？堂会咋gò样？是不是把付贵那老小子打得落花流水？”

“应该不会比你差嘛。”胡崇德脸上带上些许笑意，要是在从前，他怎会想到跟个山匪会走得弄个近，果然命这个东西，是没有道理可讲的。“赤城收入囊中了？”

敖当家探过身，压低音，有些故作神秘，“一点儿不漏。”

两人相视一笑，胡崇德侧身道：“敖兄，跟你概绍hàer，直位是三姑宜，你没有见过；直是四娃儿，你应该好多年生没有见过了，长成大人了。”然后他又对二人道：“喊bé父。”

“bé父。”

“bé父。”

二人作揖行礼。

“老叔。”胡东雷也行礼。

“免礼免礼，”敖当家爽快道：“亲家公好福气，崽儿都一表人才的。”

“只要敖老弟你愿意，他蒙以是你的崽儿。”胡崇德也爽快。

“哈哈哈。”敖当家笑，此话也不算错，要是算姻亲关系，他们可不得也算是他的崽儿么。“亲家公，言归正传，赤城已取，按喲定，水路归你，陆路归我，以涨水线划八里为jiài，要不要签gò契书？”

“我蒙两gò，不需要白纸黑字，话就是契，落地生根。再说，我蒙那信物，还不够信一gò城么？”胡崇德沉声道。

“够，管够。”敖当家也毫不含糊地表示认同。他也是后来才晓得，当年胡当家在山上给的那只铜帆船，是从他祖辈时起就在用了，距今已有百年岁月，当年自己倒是把那铜帆船看小了。其实那时，他结亲之意已然不容改悔，只不过他从来不把话说明，倒让自家担心了好久。他二娃亡故已弄多年了……敖当家油然而生一个想法，不过他没有提，他得回去先问问自家闺女的意思了再说。

“哎呀，”胡崇德叹口气，拉回了敖当家的思绪，“川军肯定不得善罢甘休，防务方面还要请敖老弟多费心才是。”

“亲家公放心，防务包待我身上。”敖当家拍着胸脯说道。他山寨头千多号人，不怕没得人，再说他还可以建城防队，他就不信还能给人钻了空子。

“我自然是放心的。敖老弟来了就多耍两天，明天我蒙吃团圆饭，敖老弟以留下来吃了团圆饭再走。”堂屋里已摆上八仙桌，有下人来上菜了。胡崇德将敖当家让到堂屋，众人依次坐下。

“不了，吃完之dèn饭我就转吉了，你的人阔以跟我一路，走时间长了我不放心，你懂的噻亲家公。酒不吃了，”敖当家阻止了胡崇德倒酒，“吃豆花就要得，哎呀就想之一口豆花饭，必点。”

“豆花有的是，敖老弟喜欢豆花，我喊gò人跟倒你上山，想吃了随时喊她点，她家传的手艺，豆花点得又嫩又绵扎。”胡崇德一边说，一边喊上菜的下人去把“小丽”喊来。

敖当家正要说“不”，一听“小丽”这个名字就生生把到口的“不”字咽了回去。女娃儿，跟他上山？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等到“小丽”低着头站到桌前，敖当家就明白确实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她老汉儿走得早，她母从小就带倒她待胡家帮厨，她母点得一手好豆花，把手艺传给她了。她母两gò月前以走了，直hāer就剩她一gò人，孤苦伶仃的，敖老弟领上山Ki，以算给她一gò家。”

敖当家差点儿失态。女娃儿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的，胸脯鼓鼓的身段也好，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真的给他？

“她之前嫁过，”胡崇德说话了，“两年没生娃儿，夫家打她打得狠她就跑转来了。她还不会说话，”胡崇德把话讲清楚，“跟倒老弟上山，老弟要是不嫌弃收了她以得。”

敖当家心突突地跳，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倒合心意的了，山上那两个年纪大了已经不带劲了。不会说话也不咋个，又不影响……那样，没生过崽儿更……。他咽了口口水，“我，亲家公你晓得我，我不生崽儿的哦，以不续弦。”

“一切依敖老弟的规矩来。”胡崇德认真地说道。就是他不生娃儿不续弦他才送这个人呢。弄多年守倒对亡妻的承诺，把亡妻生的女儿当成宝。若是他儿女成群，他就不得结这个亲家。相比而言，有几个女人也不是啥子大问题了，血气方刚的年纪妻子死了总不能就让人家当和尚吧。

“那，那阔以嘛。”敖当家的脸都有些红了，在几个晚辈面前，他害羞了。

“你Ki收拾一hàer，一hāer跟倒敖当家上山，他不得打你，山上生活以好，多跟敖当家整点儿好吃的你以得吃，你就彻底摆脱靳家了。”胡崇德对小丽说道。

小丽微微抬眼看了看敖当家，见那四十多岁的男人有了岁月的痕迹却英俊不凡，有老爷背书的人屁死都有八成，只要不打人就比啥子都强。

“愿意的话你就点gò头。”

小丽羞得更低了头。她跪下给胡崇德磕了几个头，又给其他人深深蹲了一下，起身走了。

这便是愿意了。

胡崇德有一瞬间的恍神，若是当年让她Ki做陆妹的丫环，说不定……不会说话又如何，不会说话更好，更能听得懂人话。罢了，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想弄多于事无补。

敖当家见小丽本分懂规矩，就更满意了。他这亲家送的礼总能送到他心坎上。他总不能也回送个女人吧？他这亲家也不好这口，当年粮台送他们父子俩两个黄花闺女，还被他这好大侄把大牙都打落一颗。

半下午的时候，小丽跟着敖当家出了城，他们要出了城才上船。回望江城，小丽又跪下磕了三个头，算是跟生她养她的地方告别。

敖当家等她磕完头，说道：“走嘛，放心，我不得亏待你。”

小丽点点头，紧了紧手中的包袱，包袱里最沉的是衣裳里头包着的一封大洋，那是临走的时候忠叔来给她的，说是老爷给的箱底钱。从此以后她不是妻也不是妾，她是敖当家的女人。

“来，山路不好走，我牵你走。”敖当家将她手中的包袱拿过去提着，伸出另一只手。她低着头把手放上去，心中忐忑瞬间消解不少。

天黑以后，胡东雷又来了，他身上还带着江水的味道，应该是下水泡过澡降暑。

胡崇德陷在躺椅里闭目养神，忠叔在一旁轻轻摇着蒲扇给他扇风。

庭院石桌上摆着一盘荔枝，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不那么新鲜，但是胡东雷晓得摆在老汉儿面前的荔枝不可能不新鲜。他上前拿了一个吃。一天忙东忙西的，他还是第一次吃今年的荔枝。

是母亲院子头那棵树上结的。大红袍没有妃子笑甜，但是对于他来说却是刚刚好。吃完一颗，他又拿了一颗。

荔枝吃了半盘，终于大勇来报——“人来了。”

胡东雷眉毛跳了跳。果然来了。

刘奎山没有带兵，自己一个人被大勇引着走进庭院。

他站定行礼，“胡老宜，大少宜。忠叔。”

“刘长官请坐。”胡东雷指了指空着的那张椅子。刘奎山有一瞬觉得那椅子早就在等他了。

早等他也不奇怪，这许多事，总要说道说道才是。

下人送上热茶和小食，又换了一盘荔枝。

胡崇德闭目养神，一动未动。忠叔的蒲扇也不紧不慢地摇着，让他睡得更安稳。

刘奎山并不觉得怠慢，相反，他认为作为胡家的当家人，就该如此。

而显然，他要说话的对象，是这位少当家。

“刘长官裳哈儿今年的荔枝，才将将儿从树子高头讨下来的，还有太阳的味道。”胡东雷将装着荔枝的盘子推过来一些。

“要得。”刘奎山也不客气，拿起就吃。

吃了两颗胡东雷又伸手道：“吃茶，普洱茶不晓得刘长官吃得惯不？”

刘奎山端起盖碗茶，茶碗里并无茶叶，只有茶汤。他喝了一口，味道怪怪的。不过管它呢，能解渴就行，他一饮而尽。

胡东雷眉毛跳跳，问：“刘长官不怕茶里头有毒？”

“怕就不来了。”刘奎山将茶碗放下，“我直条陆小几给的命，胡老宜舍不得收。”

胡东雷嘴角勾了勾，如此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