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慢慢黑下来的,不是一下子。先是院子里的石头看不清纹路了,然后是门框上的木纹糊成一团,最后连灶台上那口铁锅的边沿也融进了黑暗里。楚寻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没动。他听得见院子里有只虫子在叫,声音很细,断断续续的,后来也不叫了。他摸出洋火,划了两下才着,第一下洋火头在盒边上擦出一道白痕,没着,第二下才蹿出火苗来,带着一股硫磺味。他点灯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怕,是饿,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灯芯拨长了,火苗往上蹿了一截,又缩回来,在灯盏里稳住,比平常亮些,把桌面照出一圈昏黄的光,光晕边缘是虚的,和黑暗接在一起,分不清界线。桌角那个深蓝色布包被照得发旧,布面上有几处磨得发白,边角翘着,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挣,被布料的褶皱死死压住。他没打开,只是坐在旁边,背靠着椅背,两条腿伸直,脚尖朝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灯苗在他和布包之间微微晃动,把布包上那些翘起的边角的影子投在桌面木纹上,时深时浅。
莎莉进来时没出声,门轴吱呀了一下。她端着碗,碗里是粥,稠得能插住筷子,粥面上结了一层皮,随着她走路的步子微微发颤。她把碗往楚寻面前一放,碗底磕在桌面上,声音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碗沿碰着了布包底下垫着的那本书,书往旁边滑了小半寸,书脊歪过去,和布包贴得更紧了。她没推回去,也没看楚寻,自己拉过凳子坐下,端起另一只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有点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楚寻拿起筷子,是两根竹筷子,头上有几处劈了细叉。他把粥面上那层皮挑破,皮下面露出更稠的粥来,冒着一点热气,不多,很快就散了。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捧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或者只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能感到一股钝钝的重量。米是陈米,有点发渣,但他没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喝着,没人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莎莉的,然后是楚寻的,交替着响。院子里有风,从门缝里往里灌,在灶台边上绕一圈,又出去,把火苗吹得往一边倒,差点灭了,又挣扎着立起来。莎莉喝粥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楚寻的响一些,吞咽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咕噜。一个声音停了,另一个接上,然后又停,只剩下风声,还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楚寻喝完的时候,碗底还粘着一层粥,结了块,他用筷子刮了两下,刮不干净,把碗搁在膝盖上暖了一会儿,碗底的热气透过裤子传到大腿上,很快就没了。他才把碗放到桌面上,推到桌角,离灯远些。莎莉也喝完了,碗里比她干净些。她端着碗走到灶台边,蹲下去,把碗放进水盆里,水盆里还有中午的碗,水已经浑了。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回桌边,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又松开。
两人隔着桌子,中间是那盏油灯。火苗被风扯得东倒西歪,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莎莉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灯芯烧得有点歪,结了一小截灯花,她没动手去剪。
“你明天打算做什么?”她问。声音不高,刚好能盖过风声。
楚寻没立刻回答。他看着桌面上的布包,那翘起的边角在灯下泛着毛边,线头散着。“去一趟墙根。”他说,“白天再去看看那道图案。”他说话不快,每个字之间都留了一点空隙,像是从嘴里一个个搬出来的。
莎莉“嗯”了一声,没看他,目光落在灶台后面的阴影里。那里堆着半袋面粉,袋口扎着,上面落了一层灰。“那我明天把东边那间空屋收拾出来。裁缝说她想搬过来住,棚子那边的墙太薄,冬天扛不住。”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没动,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不是商量,也不是通知,就是告诉自己这件事已经定了。
楚寻没接话。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又挺回去,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合拢了,又松开。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夜色已经铺满了院子,从门缝看出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墙根那道水泥面、冬生丢下的草茎、还有那些没收走的东西,都被黑暗吞了,连白天记得清清楚楚的位置,现在也想不确切了。他坐在灶台里,灯还亮着,桌角的布包还在那里,没动。明天他会再去墙根,再看一次那道被重新盖住的图案,看看水泥下面盖住的到底是什么,但他不急着去。今晚他坐在这里,听着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在灶台里转一圈,又出去。他低着头,看油灯烧。火苗一点一点矮下去,灯油在盏底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底下啃。灯光慢慢移过桌面,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把布包上的纹路、碗沿残留的水痕、桌面上的一道旧划痕,一一照亮,又一一收回暗处。他看着那簇火苗越来越小,心里什么也没想,或者想了一些事,但都不成形。桌角那盏油灯烧尽的时候,他才会站起来,把手伸向那盏空了的灯台,把余温留在那里,等天亮再处置。那时候天就亮了,是另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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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