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营门前三丈处噼啪作响,浓烟卷着焦木味往夜空里窜。铁骨将军站在门后三步,狼牙棒杵地,左手按在右肩伤口上,血已经浸透半边兽皮甲。他没动,眼睛盯着林口方向,直到确认再无黑影逼近,才沉声下令:“关门泼油的都停下,抬伤员进帐。”
两名旧部从角落爬起,拖着烧伤的同伴往主帐挪。阿溟抱着阿狰从火堆旁起身,孩子脸上的灰烬还没擦净,小手仍紧紧攥着驭兽铃。她低头看了眼儿子,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主帐。
帐内火盆刚点起,炭火映着粗布顶棚微微发红。阿溟将阿狰放在卧席上,抽出腰间湿布,轻轻擦他脸颊。阿狰不说话,只是盯着门口,耳朵随着外面动静轻颤。她把断了一截的靛青巫骨绳缠回手腕,低声问:“怕吗?”
“不怕。”阿狰摇头,声音很轻,“就是……不想再被吊起来。”
阿溟动作一顿,指尖抚过他脖颈处那圈淡淡红痕。她没说话,只将虎皮袄裹紧了些,又摸了摸他银发。
这时苍夙掀帘进来,断剑拄地,右肩渗血顺着指节滴落。他在火盆对面坐下,靠墙闭目,呼吸略沉。片刻后睁眼,目光扫过母子二人,最后落在阿狰脸上:“还能走吗?”
“能。”阿狰立刻坐直。
“那就不是重伤。”苍夙声音低哑,却稳,“今晚的事过去了,但不会只有一次。”
帐外脚步声逼近,铁骨掀帘而入,左臂伤口崩裂,血顺着指尖往下淌。他看也不看自己伤处,只朝苍夙抱拳:“南口清点完毕,敌退时丢下六具尸体,两头猎妖犬死在火障前。咱们这边三人轻伤,一人腿骨折,无性命之忧。”
苍夙点头:“守高坡的换班了吗?”
“换了。瘸腿李带弓手上去了,两人一组轮守。”铁骨抹了把脸上的血汗,“门也加固了,绊索重布,油桶全摆在内侧,下次来,得踩着尸首进门。”
“他们还会来。”苍夙盯着火盆,“赤霄真人亲至,不会因败退就收手。”
铁骨皱眉:“那不如主动打出去。南岭据点离这儿不过三十里,趁他们喘气,杀个措手不及。”
“不行。”阿狰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人停下话头。他爬上阿溟膝头,小手搭在她腕间的断绳上,仰头看父亲:“野兽会受伤。狼叔昨天咬断一条狗脖子,回来一直喘,虎伯身上也有烧伤。”
铁骨张了张嘴,终究没反驳,只闷声说:“可咱们不能总挨打。”
“那就多挖陷阱。”阿狰认真道,“我在地上画圈,让兔子先跑一遍,哪里会陷下去,我就知道。还可以养更多狼,夜里巡林。”
苍夙看着儿子,眼神微动。他抬起手,想摸他脑袋,却又放下,只道:“敌人不会等我们慢慢设防。他们要的是你,下手只会更狠。”
帐帘再次掀开,毒医仙子走进来。她青绿长发编成细辫,腰间琉璃瓶叮当作响,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火盆边。
“你们在这儿商量怎么活命?”她冷笑一声,从腰间取出一只灰白琉璃瓶,瓶中粉末如雾流动,“我这儿有‘蚀骨迷’,七种山瘴炼的,沾肤溃烂,入鼻即昏。只要洒在林缘三面,来多少人,倒多少人。”
阿狰皱眉,摇头:“可万一狼叔虎伯跑出去……也会倒下的。”
“那是你的事。”毒医仙子把瓶子往桌上一放,“敌人可不会问哪头是友哪头是敌,见人就杀。你不仁慈,他们更不讲理。”
阿溟一直没说话,此刻伸手握住阿狰的小手,低声道:“先布在无人区。等确认不伤己方,再扩范围。”
毒医仙子瞥她一眼,嘴角微扬,却不反驳,只道:“随你们。反正我炼的毒,用不用在我,倒在哪,在我。”
她说完转身就走,裙摆扫过门槛,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帐内一时安静。火盆里炭块“咔”地裂开,火星跳起一瞬,又熄灭。
苍夙缓缓开口:“我们不能再躲。但他们也知道我们有人受伤,下次来的,就不只是猎妖犬了。”
铁骨握紧拳头:“那就让他们来。老子这条命当年从锁龙渊爬出来,就没打算好好活着。只要小主子和您还在,我就站着。”
阿狰抬头看他:“铁爹爹,你胳膊疼吗?”
“这点伤算什么。”铁骨咧嘴一笑,抬手拍了拍胸口铁甲,“你看我这身骨头,敲都敲不响,疼?早忘了。”
阿狰没笑。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昨夜金光炸裂后的冰凉感。他小声说:“我想变强。我不想每次都要娘护着,也不想爹流血。”
苍夙沉默片刻,伸手将他拉近了些:“你会的。”
“那现在呢?”阿狰抬头,“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守住这里。”阿溟终于开口,手指轻轻绕着那截断绳,“先把伤养好,把防布置牢。等天亮,我去看看周围有没有适合挖陷阱的地方。”
铁骨点头:“我也去。顺便把西坡那几处塌土重新夯结实,免得下雨垮了。”
“毒粉由我控制。”苍夙道,“未确认安全性之前,不得擅自使用。一旦误伤百兽,后果比敌人入侵更严重。”
阿狰松了口气,小手重新攥紧驭兽铃。
苍夙看向帐外夜色:“我们不是孤军。信鸽已出,援军将至。但在那之前——谁也不能倒下。”
火盆里的炭又裂了一块,光晕晃动,照在四人脸上。
阿狰慢慢靠进母亲怀里,眼皮沉重。阿溟一手搂着他,另一只手仍夹着那截断绳,目光未离帐门。
苍夙靠在角落,闭目调息,气息渐稳。
铁骨站起身,活动了下左臂,见血不再涌出,便抓起狼牙棒:“我去巡第二道防线。”
他掀帘而出,脚步沉稳,背影没入夜色。
帐内只剩三人。炭火微弱,风从缝隙钻入,吹得火苗歪了一下。
阿狰在母亲怀中睡去,小手仍勾着她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