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山谷东侧的岩壁，阿狰就睁开了眼。他没动，躺在猛虎蜷伏的肚腹边，鼻尖还嗅得到昨夜火堆熄灭后的灰烬味。虎尾轻轻扫了下他的背，像是察觉他醒了。阿狰抬手摸了摸虎颈上的短毛，坐起身，小脸绷着，掌心朝上摊开。
那里还留着一丝凉意，是昨夜金光炸裂后残留的感觉。他记得自己被吊在半空，狼叔喘着粗气冲过来咬断铁链，虎伯身上冒着黑烟从火里滚出来……他不想再那样了。不想被人救，不想看他们受伤。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驭兽铃，手指一勾，轻轻一摇。
“叮——”
铃声清脆，在晨风里荡出一圈微颤的音波。林子里立刻有了动静。树梢抖了抖，巨鹰从高崖跃下，双翼展开掠过树冠，稳稳落在空地边缘的石墩上。它低头用喙理了理羽毛，一只爪子微微张开，按在地上。
阿狰站起身，拍了拍虎皮袄上的草屑，走向林深处那片被藤蔓半掩的祭台。他知道她在等他。
白鹿老妪坐在祭台前的石阶上，鹿角杖横放在膝头，白绫蒙着左眼，雪白长发垂落肩侧。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道：“这么早，不怕累？”
“不怕。”阿狰走到她面前，仰头，“我想学怎么变得更强。”
白鹿老妪缓缓转头，右眼看向他，目光如山涧寒水。“你已经能号令百兽，为何还不够？”
“我能叫他们来，可他们受伤了，我也痛。”阿狰攥紧了驭兽铃，“我不想只是下令。我想……能护住他们。”
白鹿老妪静了片刻，抬起鹿角杖，轻轻点地。地面微震，一圈淡青色的光晕自杖尖扩散，林中躁动的鸟鸣瞬间平息。猛虎低吼一声，伏下前肢；巨鹰收拢双翼，头微垂。
“御非控，合非夺。”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是王，不是监工。它们听你，不是因你强，是因你同频。你要做的，不是压服，是共鸣。”
阿狰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盘腿坐下，背脊挺直。
“闭眼。”白鹿老妪道。
阿狰照做。
“感受你的心跳，再听他们的。”她说，“虎的、鹰的、林里每一只守你的生灵。它们的脉动，都在等你接上。”
阿狰呼吸放慢。起初什么也听不清，只有风刮过树叶的声音。但他没急，一点点沉下去。渐渐地，他听见了——猛虎胸腔里的低鸣，像远处滚过的闷雷；巨鹰翅膀下血脉搏动的节奏，快而有力；还有更远些，野狼在坡后踱步时爪垫触地的轻响。
他的掌心开始发热。
“现在，试着让祖龙印亮起来。”白鹿老妪声音缓了下来，“不是用劲，是请它出来。它认你，就像它们认你。”
阿狰深吸一口气，心口一热。一道金光自他额间浮现，顺着眉心滑下鼻梁，最终汇入掌心。他双手贴地，金光如溪流般渗入泥土。
刹那间，整片山谷的兽类齐齐伏首。猛虎额头触地，巨鹰单足跪立，连林深处几头野猪也停下拱土的动作，朝祭台方向低头。
金光顺着地脉回返，涌入阿狰经脉。起初很顺畅，但当灵力抵达肩胛时，一股刺痛猛地窜上来，像有细针在里面搅动。他牙关一咬，额头沁出冷汗。
“别停。”白鹿老妪声音不变，“疼，说明你在打通关窍。它们愿意给你力量，你得接得住。”
阿狰没应声，只是咬着唇，继续引导金流下行。那痛感越来越烈，仿佛经脉被火燎过，但他没撤手。他想起昨夜铁爹爹胳膊上的血，想起娘擦他脸时指尖的颤抖。
他不能弱。
金光终于绕过肩胛，流入手臂，直抵指尖。他掌心向上一托，一道柔和的光柱冲天而起，虽只持续瞬息，却让整片林子的树叶都泛起了金边。
白鹿老妪嘴角微动，抬手收回鹿角杖。“第一次能撑到灵力归元，不错。”她站起身，身影离地三寸，“记住，你是王，它们献力，你坦然受之。别怕强，也别愧受。”
阿狰睁开眼，金光隐去，呼吸已平稳。他抬头看她：“我还能再练一次吗？”
白鹿老妪没答，只转身飘向林深处，身影渐淡，最后消失在一株古柏之后。
阿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走向空地中央的高岩。他爬上岩石，站在顶端，环视四周。
“叮——叮——叮——”
驭兽铃连响三声，节奏分明。
猛虎立刻起身，低吼一声，朝林中发出信号。片刻后，十几头野狼从坡下奔来，列于左侧。巨鹰展翅升空，绕场一圈后，引着五只猎隼降落在右侧枯树上。几只穿山甲从地底钻出，守在后方坡道。
阿狰举起手，铃再响，这次是两长一短。
猛虎迈步向前，领着陆行兽群沿外圈缓行，步伐统一，间距精准。巨鹰振翅腾空，猎隼分列四角，开始高空巡弋。穿山甲迅速挖开几处隐蔽坑道，埋下绊索。
他站在高岩上，不再喊，也不再急。他只是看着，听着，手指随着节奏轻敲铃身。
百兽如臂使指。
太阳升到头顶时，训练未停。阿狰站在岩上，影子缩成小小一圈。他额发微湿，眼神却比清晨更沉静。
猛虎伏在他脚边，闭目调息。巨鹰落在高崖巢穴，头转向他这边，单足立着，保持警戒。
阿狰摸了摸虎头，又抬头看了眼天空。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驭兽铃。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